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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贾君鹏事件的三重视角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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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0楼 发表于: 2009-09-01
  时间长河里的波澜有时会兴起于风平浪静,社会万象中的异变有时也会来自蝴蝶效应式的因果。2009年6月7日,网络游戏“魔兽世界”因运营权转移需行政审批而暂停,在漫长的等待无果时,7月16日,百度“魔兽世界吧”里一个帖子“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在短短的5个小时里便引来了超过20万网友的点击浏览,有近万网友进行跟帖,成为网络世界的一个奇迹。对于这样一个所谓的“网络奇迹”,抱有好奇、疑问或指责当然是必要的,但更为必要的是给出相对完整的阐释。我以为,对贾君鹏事件,大致可以从微观、中观和宏观三个角度提供解释模式。

  一、微观视角:帖吧里的集群心理

  从微观的角度来分析,贾君鹏事件是一次围绕“魔兽世界”事件而产生的广义的集群事件的一部分。人是社会的动物,集群行为是其社会化本质的一部分。18世纪末,佛里(A. Fouillie)与雷班(G. le Bon)观察法国大革命发现,各种人一起行动的行为有着不同于单个人时的特征和结果,由此,这种行为开始被称之为“Crowd Behavior”(群众行为),后经麦孤独修改为“Group Behavior”(团体行为)。1920年,帕克在《科学社会学导论》一书中提出“Collective Mind”(集体心理)的概念。此后,将这种现象称为“Collective Behavior”(集群行为、集合行为或集聚行为),并被学术界约定俗成地沿袭了下来。在贾君鹏事件中,首先涉及的便是以“魔兽世界”玩家为先导的网民群体,他们是促发一个帖子成为“贾君鹏事件”的直接推动者。对他们的心理、情感、意识的分析,是我们理解这一事件本质的重要切入口。

  由于“魔兽世界”一直因审核迟滞而停服月余,上百万的玩家普遍处于焦虑状态,这种焦虑状态又可分为无聊、期待、愤怒等不同的情绪类型。典型的注脚是“魔兽世界”停服初期引发的网络集群事件。6月28日,游戏审批20余天未有结果,玩家“老德”号召大家来维权,使得“歪歪语音52386频道”一下子同时涌进3万多人,当晚的频道流量则高达20万。此后,在一“魔兽世界”玩家鼓动下,5000人同时玩网易另一款游戏“梦幻西游”,使其7个服务器全部瘫痪。此外,还有玩家通过国内消费者协会315网站对相关企业提起诉讼。但是,造成玩家玩不了游戏的原因,并非是企业失职,而是游戏一直在“行政审批”。"截至7月21日,新浪科技“魔兽世界”中国代理权风波调查吸引了131902网友参加,其中53.2%的网民表示将继续玩网易代理的魔兽。#此外,许多玩家也通过各种渠道表示魔兽停服给自己带来的困扰。这里,我们注意到,网络集群事件的发作实际上是与“贾君鹏事件”同步展开的。

  由此我相信,围绕“贾君鹏事件”的种种情绪类型在最初并非无源之水,相反,它可能有着非常现实的心理基础。于是乎,当“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这么一个水帖出现在“魔兽世界吧”时,尽管帖子内容无聊,几无信息含量,但经过最初的一批吧友嘲弄顶帖后,很快应者云集:无聊者看见无聊、期待者看见期待、愤怒者看见愤怒,我们至少可以断言,其中的一部分网民是在从自己的情绪出发,对这个帖子作象征性的附和。

  但是,对“贾君鹏”帖子的关注,很快转换为仪式化的行为艺术和话语狂欢,这种行为艺术的本质是一种对“网络心理”的反抗,它以一种“后现代”的行为方式,创造了一个令许多人费解的话语奇迹。“网络如同一个巨大的狂欢广场:权威被颠覆,传统被蔑视,身份被消解,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在假面下进行着一场纵情的话语狂欢。”$这种话语狂欢,如果从巴赫金的狂欢理论来解读,似乎具有反抗权力的味道。但我们在网络中看到的各种话语狂欢,更多的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无意义话语表达,而从现象学意识分析的角度来讲,这种“无聊感”源自于意识对象的缺位,在本案中,即是对“魔兽世界”网络游戏期待的失落感。

  我以为,该事件包含着两种不同的群体心理本质:1.它始于一种网络上的审丑娱乐。这种审丑行为与社会转型心理的深刻变化有关,也是一种反现代美学的后现代美学原则的实践——一如我们在“芙蓉姐姐”事件中所曾经目睹的那样;2.它终于集体诉求的软弱和空泛。经过前述审丑娱乐而发展了成为一种“真空主义”闹剧,这种“真空主义”既不指向现实,也不指向非现实的虚拟,它有“玩世现实主义”的意指但却没有其形式,仿佛是发自一种类似于鲁迅所说的“无物之阵”,而这“无物之阵”也恰恰反映了网民在网络社会和现实社会中的一种无力感。

  如果仅仅从玩家的视角来看,他们等待游戏已经太久,如果从其他围观网民的视角看,他们在形形色色类似的现实中等待明晰的结论也太久。这两者的心态,都像《等待戈多》一样,看不到目标出现的可能——文艺学者认为,《等待戈多》表现了人类永恒的在无望中寻找希望的现代悲剧。“戈多”作为一个代名词始终是一个朦胧虚无的幻影,一个梦魇中的海市蜃楼。%不管是跟帖玩闹还是在帖子旁边看热闹,他们都一样看不到结局的发生;更糟糕的是,他们不知道该实在地“做”什么以为回应。于是,不知所措和怯于有所措,成为了“贾君鹏事件”的集群心理的主流。在这里,正如伊恩?罗伯逊所言,集体行为成为了许多人表现出来的相当带有自发性的和无一定结构的思考、感觉和行动的方式。&

  二、中观视角:网民属性与媒介危机

  在当下中国,很多媒体有一种误解,以为报道网民社会就是在报道现实中的舆论主体,但其实中国的网民社会是个特殊群体,它与国家公众的总体不一样,与公民社会的总体更不一样。网民群体的特征尽管与公民群体有着某些相同的群体特征,但差异也非常大,从政治学、社会心理学等方面都可以对这两者的差异进行阐释。只不过目前人们对网民寄予了过高的期待,这种期待的本质是现实中公共性的缺失,才使得人们转而寄希望于一个能够在网络中“自由作为”的群体。要言之,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网民就等于公民整体,自然,网民也不能代表社会公众的利益。经济学学者樊纲曾表达了类似的意见:“网民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但中国更大的利益群体在网的外面,多数的农民、民工都不在网上,不是网民能够代表的,所以网民不能以民意代表自居。政府也不能光看网上的东西,不能仅以网上的舆论来左右自己的政策。” 不过,我以为,这种“不能代表”,还不仅仅是“网民”与“非网民”的差别;更重要的差别在于,呈现出来的网民与实际上的网民总体之间也可能缺乏必要的统计学对应。

  按照CNNIC统计2008年中国互联网发展规模的数据,网民群体中,28岁以下的青少年年龄组占据了72%的比例,其中10-19岁的网民群体数量最大,占35%。同时,87%的网民是大专以下文化程度,中专、高中以下文化程度又占最大比重,接近40%,年龄偏轻、学历偏低的这部分人群是网民主体;并且,在网上众语喧哗的群体,通常有更为特殊的人口学、心理学特征,比如,有学者指出网民心理主要呈现出九大心理特征:第一,渴求新知;第二,猎奇探究;第三,彰显个性;第四,娱乐时尚;第五,减压宣泄;第六,跟风从众;第七,追求平等,第八,渴望创新;第九,自我实现。(彭兰也指出了中国网民的特征:需求方面的特点是:环境认知需求凸显;自由表达与社会参与需求强烈;边缘性需求增加。行为方面的特点是:“解构性”行为容易产生轰动效应;暴力行为易被激发;群体感染性强。思维方面的特点是:质疑成为一些网民思维的基调;一些网民易被简单化思维主导。价值取向方面的特点是:道德上的双重性;文化上的叛逆性;政治上的激进性。)这种网络心理学特征,既与网络技术本身有关,而更深刻的原因则在网络之外,它是现实社会心理在网络中的呈现。

  我们有必要指出,在贾君鹏事件这类灌水狂欢中,固然有着社会压力的背景,但其中盲目宣泄、跟风从众的心理因素仍然是根本。“贾君鹏”引起大量跟帖,不排除有这样的非主流动因:1.跟帖人不是有意义要表达、而是有“无意义”要表达(为表达的表达)。这种“无意义”的表达只是在试图缓解焦虑、无聊等情感,是一种变相的宣泄方式,——即使这种“无意义”行为的累加可以构成一种宏观的可供阐释的意义。2.与此同时,在表达“意义”的人群中,又有相当比重并不知道自己要表达的意义是什么。当这样的人群以话语作为社会集群时,其本质是在饶有兴趣地干“非意义”的事。“非意义”的媒介文化景观,在这里并不新鲜,一方面,在大众那里,当传统政治为公众塑造的各种宏大叙事都破灭后,整个社会处于一种价值真空状态,多元仅仅是外表,内涵却是虚无主义。人们已经不再相信多数神圣的、宏大的东西,后现代主义的去神圣化、反权威、反中心等成为20世纪90年代以来尤其是21世纪中国的文化景观和中国人的心理表征;另一方面,在媒体那里,媒体娱乐化也在推波助澜“非意义”的时代病。笔者曾经提及,今天的传媒界,正在走向“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危险境地。说得理论一点,我们的大众传媒正在形成一个“瓦釜效应”:大众传媒上,更有意义的新闻角色大多默默无闻,更无意义或更有负面意义的新闻角色则易于煊赫一时。


  我们的大众传媒如今常常自甘“哄客”身份,这种状况的产生有着多方面的原因,但首要原因是在现存体制下所形成的媒体从业者身份认同危机。这种认同危机主要表现在,记者的社会职业身份与政治所要求的身份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是媒体从业人员产生身份认同危机的根本原因。另外,媒体从业者新闻专业主义水准不足和遭遇市场权力的挤压,也是不可忽视的原因。在中国媒体的理念启蒙时代,一方面是引入了西方的专业主义理念,但另一方面,在现实的实践中,则是以媒体的所谓“市场化改革”为引导——事实上,媒体的市场化本身就是一种对西方新闻自由的想象。但在媒体的政治体制没有改变的情况下,这种以市场化改革为先导的新闻专业主义实践,一开始就带有娱乐化的宿命。

  于是,我们不幸形成了“热闹新闻学”的传统,记者习惯于以草根的名义扎堆起哄;于是,只要不问本质、只图热闹、只看规模(而且是表面的规模)的伪统计学视角在新闻界盛行一时。在这种“瓦釜效应”的强势激荡下,“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的具象报道也能占据舆论的主导地位,“贾君鹏家族”、“贾君鹏推手”之类虚假新闻也能成为媒体议程的主角,正如有人所批评的,“那些连续报道‘贾君鹏’的报纸真的觉得这个帖子很有意义吗?还是根本就没用脑子去思考?过去纸媒是看不起网络的,觉得只有自己才代表着主流、权威,但随着互联网影响越来越大,纸媒似乎又在自我矮化,网上不管发生什么热门事件,总要去跟进报道,似乎不如此就是脱离时代。但要知道,互联网是个开放的平台,它上面有社会民生的真实反映,也有纯属无聊的哄客游戏,媒体要有自己的判断,你可以不做精英,但也不要盲目到去充当网络哄客的帮闲。”⑥

  三、宏观视角:社会失范与文化呼告

  回过头来,我们也许终会发现,贾君鹏事件的真正意义是在宏观的文化分析之中。长久以来,中国网络社会中,一直弥漫着社会文化的压抑感,譬如对知情权、传播权、消费权受到损害的憎恶,对网络内容及服务的不满意,对社会转型期阶层矛盾的愤懑,等等。多元混杂的、并且长期被压抑的情绪需要寻找一个话语的宣泄突破口。在现实中,受到体制等各方面的制约,人们难以享有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公共空间,难以表达自己的意愿,公众意愿的表达受到政治等因素的抑制,而当公众情绪难以在现实中表达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寻求一种相对自由的公共空间,这便是网络。

  网民在网络中以言论的方式寻求着情绪的宣泄突破口。这种突破口,要么是讨论严肃话题,如7·5事件、躲猫猫事件、上海倒楼事件;要么就是以“打酱油”风格介入无厘头事件,用无所指的话语抒发自己的压抑感。笔者以为,贾君鹏事件的文化氛围庶几接近后者。在这里,“娱乐至死”,其焦点不在“娱乐”,而在于“心死”。

  抽象一点说,如果“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的确存在一种话语本质,那么,它只能是一种恐惧中的文化呼告:1.呼告缺位的复位;2.呼告遗失的寻回;3.呼告无能的有为。其背后,是普遍的社会失范而导致的影响焦虑。迪尔凯姆认为,“在失范状态下,社会不能调整人们正确认识自己的需要并用恰当方式满足自己需要的状态,社会中缺乏是非、对错的规则标准,个人需要急剧增长并失去控制,缺乏合适的方向和适度的界限。”⑦而默顿则曾经指出了社会失范的原因:“在一个快速变化和社会不平等广泛存在的环境中,社会成员由于所处阶层和地位的不同而存在差别,社会并没有给所有成员提供达成目标的合法手段,处于某种群体或阶层的社会成员在客观上不可能通过正当合法的手段来达成目标,即社会结构本身限制了某些社会成员获得他们所需要的成功机会。”⑧这也是当下中国的社会文化背景。正是这些困扰,造成了网民的一种无力感和被剥夺感,转而在网络上以一种话语狂欢的方式寻求着被压抑心理的释放。

  众语喧哗的“贾君鹏”人群,或许对此不自知;报道“贾君鹏”的媒体,或许也不在意。但是,用历史的大尺度看,“贾君鹏”式的呼告,的确可以有其文化解释。只是,这种解释,大多不是微观的“贾君鹏事件”固有的,而是文化阶层在抽象中附会的。这也有点像是《等待戈多》,等待者不自知,被等待者不自知,反而是观看戏剧者有所知。这里,“缺席的在场者”(德里达语)的意义深于一切在场者,对事件的诠释,源自于人们对事件意义的自我解读,有时候也是学者对文化意义的自我想象。

  对于“贾君鹏事件”,尽管我们可以有这三种解释模式,但也必须看到:事件的发生仍然存在偶然性——即使是“蝴蝶效应”,也需要一点运气,才能让贾君鹏事件蔚为大观。笔者刚才说及的这三个视角,或许它们与事件本身之间,并不能构成因果的必然联系,而只能是提供解释模式。就像胡塞尔一再指出的那样,我们面向事物本身,并非面向经验的、个别的事物,而是面向“现象”,面向各种呈现在意识中的观念和事物的表象。如果我们一定要从贾君鹏事件中得到有益的而非无聊的思索,那么就应该设想:这个帖子能够在网络上如此“疯狂”,它背后肯定也有着深刻的解释学意义。为了理解它的意义,我们必须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悬置起来,单独面向这一现象本身。

  作为传播学者,这里我理应更加关注的不是集群事件或网民社会本身,而是媒体的社会行为。媒体的职责首先是从“无意义”中探寻“意义”,其次是从“有意义”中探寻“真意义”。在“贾君鹏”事件甫一发生后,有多少媒体在探寻“意义”和“真意义”呢?的确,有一些主流媒体在做深度思考,但更大量的媒体自甘成为网络的附庸和所谓网络舆论的抵押品,大量的新闻旨趣聚焦在其“非意义”的部分、甚至是虚假新闻的“伪意义”部分。如果说贾君鹏事件本身有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荒诞感,那么,该事件在媒体的指涉中,更成为了一种令人绝望的“意义的吊诡”。这一点,令人深思。按照经典的新闻学逻辑,新闻人应该是社会的智者,但今天,在历史与时代的双重挤压下,太多的新闻人,已经泯然于众人矣。■

  (作者系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南京大学网络传播研究中心、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社会学博士。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项目“网络社会的传播与控制”成果之一)

  注释:

  ① 何忠洲:《玩家掀史上最大规模维权还我“游戏权”》,载《南方周末》,2009年7月16日

  ② 数据来自新浪科技:http://tech.sina.com.cn/focus/wowdlyz/index.shtml

  ③ 刘琼:《网络:一个公共话语的狂欢世界?》,《广播电视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3期

  ④ 参阅百度百科“等待戈多”,http://baike.baidu.com/view/122621.htm

  ⑤ [美]伊恩?罗伯逊著,黄育馥译:《社会学》(下册)第747页,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

  
  ⑥赖真:《论贾君鹏事件》,http://it.sohu.com/20090811/n265867053.shtml

  ⑦ 王妮、任延涛:《转型背景下的道德失范与青少年行为失当》,《辽宁公安司法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08年3期

  ⑧ 韩笑莲、王广郊:《社会失范理论——浅析迪尔凯姆和默顿的犯罪学思想》,《法制与经济》200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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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确实好文,不愧是科研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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