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涛
“悬疑新闻”及其特征
新闻竞争把时效提高到第一位，随之出现的问题应该引起重视——为了这个时效性，一些媒体放弃了对新闻真实性的追究，将一些来历不明的说法、明显的小道消息，即真实性不可靠的“悬疑新闻”刊登出来。对此类“悬疑新闻”，主流新闻媒体不要像抛绣球一样囫囵甩出去，给读者观众的应该是这个悬疑的“底牌”，把它掰开揉碎，让它显出真实的面目。
此类“悬疑新闻”的一大特色是，往往不会“过期作废”，它一定有“后续报道”，不管“后续报道”是证实还是“辟谣”，对人对事的影响都已经造成了。此类“悬疑新闻”，有的是策划的“幕前戏”，吸引眼球，炒作即将登场的人或事；有的是以讹传讹，刊登网民随意的发帖。对此类“新闻”不可轻信，若加个问号就让它见报更不可取。此类“悬疑新闻”从虚拟网络搬到平面、空间媒体，传播开来，就如同黑钱被洗白，真真假假不好辨分，而且澄清困难。
“悬疑新闻”既有高智商、高设计度的，也有含含糊糊、吞吞吐吐、欲说还休、似是而非的。“假作真时真亦假”，当真的变成假的，假的也就成了真的。真假的转换，如同推磨，无所谓孰前孰后，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转起圈来，令人眼花缭乱的时候，它就要得逞了。
“悬疑新闻”漏洞百出却屡屡得手，让假话传遍天下，就在于抓住了媒体的软肋：你不是要抢时效、抓热点吗？在这类消息中，也会掺杂一时不那么好求证的细节，让你情急之下，头脑一热，就信了它……说到实例，现成的就是去年地震后发生的所谓“‘范跑跑’被教育部通知吊销教师资格证和解聘”的“佳作”。
对“范跑跑事件”的文本分析
2008年6月16日，广州某报刊发了记者采写的“范跑跑事件”的一则报道，题目是《教师队伍不容“范跑跑”？——范称教育部通知校长取消其教师资格，但至截稿时并未见正式发文》，稿子一开头就这么写到：
昨日，凯迪社区发出最新消息：教育部在“范跑跑”所在学校学生家长的强烈要求下，顶着“广大网民”的巨大压力，取消了“范跑跑”的教师资格。文中还附带了凤凰博主“朱光兵”的14日晚上8时许采访都江堰光亚学校教师的电话记录，表示“范跑跑”已被光亚学校正式解聘。昨日晚上8时，记者联系上事件主角范美忠和光亚学校卿校长，获悉学校已接到都江堰教育局转达的国家教育部通知，吊销范美忠教师资格证，解除继续聘用，但原因不详。
范美忠表示会捍卫自己的权利和尊严，对发文单位予以起诉。
范称教育部通知校长取消其教师资格，但至截稿时并未见正式发文。
这是记者根据网上消息写的一篇稿件，被广泛转载并演绎成“范跑跑事件”。从事件的发生发展来看，这是一条典型的“悬疑新闻”。不妨逐句解剖一下这只“麻雀”。
开头，消息交代了“新闻源”——“凯迪社区发出最新消息”——说得很明白，这是一条网络消息，其真实性待考。稍具常识的都知道，“凯迪社区”没有新闻采访权和发布权。文中提到的“江湖兽医１”恐怕也不是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的网名。教育部的新闻更不可能辗转到一个网站发出来。可见，悬疑新闻往往是“热点新闻”，是受众关注的亟须知晓“内幕”的事件，自然也是各种说法满天飞、人们最容易按照“心理期待”去选择性地接受某种说法的事件。因为是热点人物、事件的新动态，果然勾起了记者的好奇心探究求证。
下边看记者求证部分：
所谓“教育部通知”云云，稿件中有两个说法，一说是“学校已接到都江堰教育局转达的国家教育部通知”，一说是“范称教育部通知校长取消其教师资格”。前说似乎还符合“程序”，是一级一级传达下来的；后说就超出了一般常识。“范跑跑”何许人也？一民办学校教师，他的“资格”需不需要、可不可能由教育部直接“通知校长取消教师资格”？诚然，“范跑跑”的“教师资格证”上有教育部的钢印，不过，给他颁发证件的只能是市、区教育主管部门，吊销这个证件，也根本无需教育部来决定并通知。
不难看出，这篇被记者从网上“挖”出的“帖子”其实充满着悬疑因素。追究帖子发出者的目的是没意义的，它可能是空穴来风，是一点真实性的夸大和演绎。用一句真话，带出来一大串含含糊糊的假话。有趣的是记者在跟进调查中，非常“客观”地将各方说法写了出来。说是采访到了“有关人士”，貌似客观记录，但它所起的作用却是让人相信帖子而不是不信。
我们还要对其中的琐碎细节做个分析。
上述“消息”中说，所谓“教育部通知”“未见正式发文”——这是符合常理的情节，也是一句真话。但这“真”却是真实的迷雾，暗示你对“正式发文”产生期待而忘记了在心里打一个问号：“这正式的文件会有吗”？合情理的细节成了假事实的迷彩。
据事后报道，“范跑跑”其实没有“教师资格证”，他此前在广东某地任职就是因此原因被解聘的。教育部发言人说法更证实，“范跑跑”的“资格”取消，与教育部无关。教育部“一竿子插到底”直接“取消”一个没有资格的教师的“资格”，岂不是笑话！
“悬疑新闻”之所以悬疑，就是因为它在正式渠道尚不畅通的时候出现，和主流媒体打了个时间差。
也有人说，不管怎样，“范跑跑”被解聘了总是事实。其实，这种“事后证实”的说法，总是靠不住的。媒体不能靠这种事后证实来为自己刊登“悬疑新闻”找理由。结果，急于发稿的媒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思维，被范根本没有“教师资格证”这一事实嘲笑了。当“新闻”传遍天下的时候，尚没有任何一个机构正式宣布“解聘范跑跑”、“取消资格”之说，更是“虚拟”的。
“有关人士”含含糊糊的说法都明确地把教育部扯出来，这颇有点拉大旗作虎皮的意思，无形中在架高“范跑跑”的“身价”。从新闻定义的基本概念出发，这样的传言，至多是个“预测性”的“说法”——这下“范跑跑”当不成教师了——而不是什么新闻。媒体在此类传言登与不登问题上，还是应该采取“可登可不登的，不登”的处理方式为好。记者对此传言跟进调查没错，错就错在浅尝辄止，没调查到根儿上：他没和最重要的新闻主体——教育部核实。这一“斩首”式的求证式采访，实际上是把传言放大了，无形中充当了“有力”的“证人证言”。
这条“悬疑新闻”一出，就吸引了很多的眼球。一传十，十传百，连国内权威的新闻网站都转发了。由于各媒体都采用“复制”、“粘贴”的“技术手段”，不改稿，文中的“记者”，让读者看来，只能是“他”出现在哪个报纸就是哪个报纸的“本报记者”——这样一来，似乎各报都做了“独家”跟进追踪。假消息变成了新闻接力棒，你转他的，我转你的，越转越广泛；我相信你，你相信我，应了那句老话，“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的”。
媒体追热点，无非是出自这样的想法：万一它是真的呢，不登不就放过了一个热点？由此大概可以窥见，新闻竞争中，一些媒体为了抢先而抢先的盲目性，其实已经很严重了。这种“抢先第一、真实第二”的新闻编辑理念，可能就是目前媒体屡屡“先登假的吸引眼球，再登真的澄清”的思想根源吧。
也有媒体在刊登此“消息”时“慎重”地虚化了“教育部通知”的部分，但这依然不能将问号拉直，将悬疑揭开。在此消息中，“教育部”是新闻主体“谁”，“取消教师资格”是“事”，是新闻六要素中的最重要的两个。主体虚化了，被“斩首”了，后面的“什么事”“为什么”等等还可靠吗？事实上，“教育部”并不能完全被“虚化”。前引“消息”中所谓记者采访当事人所在学校校长说得很明白，是“学校已接到都江堰教育局转达的国家教育部通知，吊销范美忠教师资格证，解除继续聘用，但原因不详”——这是这则“问号消息”的核心部分。现在可以追问了：是记者如实记录了该校长的原话呢，还是该校长有所隐瞒？是记者合理推论了一些情节呢，还是另有隐情？值得细究。不难看出，“悬疑新闻”的疑问不可能彻底真情大白。而我们只要看出其破绽，知晓其假的本质，就应该将之弃之垃圾桶，来个“彻底删除”。
“悬疑新闻”存在一个匿名信息源
被记者大张旗鼓地求证的网络帖子是谁发布的？无从得知。这大概算是个西方新闻理论中所说的“匿名信息源”。按照美联社的规定，对“匿名信息源”的使用，必须满足以下条件：
１．材料是信息而非个人意见和思考，并且材料必须是对整个新闻报道不可或缺的。
２．该信息只有在信息源匿名情况下可以得到，别的渠道都不可得。
３．信息源具有可靠性和真实性。
对照上述三点，“‘范跑跑’被教育部取消教师资格”的“消息”的匿名问题，就真是个问题了。教育部的消息不是“只有在信息源匿名情况下可以得到”的。了解了这一点，这则“悬疑新闻”大致就能从根上判断其虚假性了。这样“出身”的“消息”，居然广为流传，登上报纸的版面，没有一家媒体去找教育部核实，直到第N天教育部出来澄清。可见，轻信是“悬疑新闻”的通行证。
“先假后真”的“悬疑新闻”并不鲜见。大大小小的此类半真半假弄假成真的“消息”，让一些媒体找到了“热点”“亮点”。只是此类热点不断，就像地震形成的堰塞湖涨水，迟早会将新闻真实性这一守护生命的堤坝冲垮，损害的是媒体的公信力和读者的认知。
“范跑跑事件”发生至今，随着他“被北京某校聘请去演讲”被网友披露，又余波不断。但此类消息无一例外地引出各种说法，莫衷一是。可以断定，再有关于他的消息，都会悬疑，都会是谜，都会传播开来，都会出现一些单位或个人的名字让我们“熟悉”起来，其“广而告之”的目的恐怕也算得上是“司马昭之心”了。
信息时代，热点不断，手法创新频繁。对此类热点，媒体有责任一直追踪，给读者一个权威的准确的说法，来不得含糊。转载稿件的媒体在稿件的选择上其实也是应该慎重的。比如，A 地发生的事情，B 地媒体做了报道（可能也是转载），那么，C 地的媒体用谁的稿子呢？我看，还是用事件发生地媒体的“第一手”比较好，可以尽量少地失真。假如事件发生地的媒体没有报道，那我们就该对B 地媒体的报道划个问号，而不分青红皂白地追热，则不可取。
总之，此类“悬疑新闻”频频在媒体出现，不仅严重影响了媒体的声誉，也误导了受众。一条新闻，无论真假，都要过编辑这一关。如果编辑对此类“悬疑新闻”——新闻要素不全或模糊、来源不详、自己不熟悉领域的新闻，多问几个为什么，或许就能杜绝此类“悬疑新闻”的出现，也就少了“先报道假的，再去澄清”的麻烦。期待着，所有的“悬疑新闻”在编辑的最后一个问号的追究下露出马脚——这才是我们应该给读者、观众的真相。（作者单位：深圳晚报总编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