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卢汉的方式理解网络媒体　 [复制链接]

中国传媒大学 杜晓

    马歇尔*麦克卢汉是本世纪影响最大也最负争议的传播学者：他以一种无所不知的智者的形象横空出世，将媒介的概念延伸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以一种随时喷薄而出的激情对人类的过去，现在，未来指点江山。尽管有人说他的学说是在说“梦话”，对其频频发难，但是在网络媒体异常发达的今天，人们生活越来越多的受到互联网的影响，联系麦克卢汉对电子媒介的高度推崇，不能不令人佩服他对人类未来的走向具有惊人的洞察力。

    麦克卢汉认为媒介即是讯息。人们总是将目光停留在媒介的内容之上，比如说文字是印刷的内容，印刷又是电报的内容。但是在麦克卢汉看来媒介本身的形式就是在传递着一种讯息；他认为人类每引入或发明一种媒介，那么媒介本身会作为人的某种功能的延伸，必然会为人类的社会或生活带来某种新的尺度和形态。麦克卢汉着重指出了在印刷品时代，由于人们习惯于进行机械的，线形的思考，因而对于媒介自身的形式缺乏关注；但是随着电力时代的到来，电子媒介更多的是带给人们一种整体的，集合的感觉，媒介本身的结构和外型越来越凸显出来了。麦克卢汗在此举了立体派画家与传统画家的区别：他们不再强调透视的技巧，而是迅速将抓住事物的整体感觉将其呈现出来。这与网络和传统纸质媒体的区别何其相似！比如对于重大新闻事件的报道，读者在传统媒体上只能按部就班的读一篇报道及相关评论，如果是一个连续报道，某些读者可能还需要查找前面的报道，甚至可能还有相关背景资料媒体无法提供完全，需要读者在别的地方搜寻；还有，如果读者希望知道别人对此事的看法那么他还需要专门花时间与人沟通和交流。那么在网络媒体上又是怎样的情况呢？比如说前不久在网络上炒得沸沸扬扬的“甘朱事件”。如果受众在某知名网站上点开一个专题来看的话，那么他应该很快就能获得对此事的整体印象。大部分网站报道该事件的专题都会包括：甘德怀的基本情况及本人发言，朱苏力的基本情况及本人发言，甘的支持者及其言论，朱的支持者极其言论，网站本身的报道和言论，事件相关人士的基本情况和言论，网友的评价，相关网站的链接等等。如同一幅立体派绘画作品一样，网络的专题报道脱离了印刷品媒介那种机械的，线形的表达方式，放弃了对事件进行剖析和透视，而是迅速将这件事的方方面面加以整合然后整体传达给受众。在此，我们能说网络媒介的内容是什么吗？是文字？是图片？是视频？亦或是网页上的链接即网络自己成为自己的内容。我觉得网络的内容已经退居次要了，而网络媒体本身的结构和特点才是信息传达中最重要的因素；网络特殊的形式本身就才是大量的讯息得以传递的根本。网络媒体在报道重大事件时为人们所带来的立体感，整体感已经为人们引入了一种全新的尺度。正如麦克卢汉评价立体派绘画所说的那样，“它抓住迅疾的整体知觉，猛然宣告：媒介即是讯息。”

    麦克卢汉认为人类社会的发展经历了一个部落化-非部落化-重新部落化的过程。在文字诞生之前，是口头语言和耳朵占统治地位的阶段,人们的生活方式是集体的，人们对世界的看法是整体的；文字和印刷术产生之后，人类成为理性的，机械的，线性思维的人；而在电子媒介高度发达的今天，经历了工业化丧失了口头传统的人们又重新面临着电力时代的挑战。在麦克卢汉看来，文字和印刷术的诞生使人们从那种整体，模糊的部落生存状态中分割开来，使人们越来越趋近于视觉的，专门分工的，割裂的生存状态。这样的人在面临着电力时代的内暴时需要重新把自己回复到部落化的生存状态。

    现在在各个网站上都会有各种各样的BBS，即电子公告牌。在每个BBS上都会有各种各样不同主题的版面，人们按照不同的兴趣选择自己喜欢的版面寻找志同道合者。表面上看，在BBS上的发言是以文字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但实际上在BBS上发言的人说话时的状态更像是人们在日常进行口头交流，人们使用的也是口头语多于书面语，因此我个人认为这实际上是又印刷文明所培育起来的人们在遭遇电力时代之后在寻找一种重新部落化的状态，在寻找失落的口头文化传统。

在电力时代人们享受着自身所创造的文化，但是这种文化已经突破了时空的限制，抹杀了时空了意义，我们既可以看见远隔万里的人们，也可以听见多年以前的声音；过去或者是未来，遥远的或是眼前的混为一团--“内爆”打破了印刷文化所造成的许多界限，人们又回来了部落时代与他人密切接触的状态。在BBS的各个版面上人们拥有共同的主题，可以随意的交流彼此的意见，每个人都力图使自己所说的话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实际上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印刷文化所造成的强烈分割的，个人主义的，专门化的环境。值得注意的是重新部落化的人们已经不同于人类最原始的部落化了，在BBS上尽管人们在努力的重新部落化，但仍不可避免的打上了印刷文明的烙印。在BBS上是一个口头语与书面语混合的世界：有人用华丽而优美的文笔发表文章，有人用粗俗肮脏的语言进行谩骂；有人可以用一流文人的春秋笔法来含沙射影，有人可以用最肆无忌惮的语言来赤裸裸的表白；高雅的，粗俗的，理性的，非理性的混为一团--你可以用最不堪最市井的语言来谩骂一篇最高深的哲学论文，也可以在污言秽语中纹丝不动继续学术创作--口头文化与印刷文化居然在此取得了平等的发布地位--电力时代的人们在BBS上实现了自己的重新部落化。但是请不要忘了，网上的人未必是真实的人；在此我不禁怀疑麦克卢汉所说的重新部落化究竟是什么？电力时代信息以电的速度在全球流动，确实打破了印刷文明所造就的分割，机械的文化现状。但是请不要忘了，人们的信息交流多了并不意味着人们的距离拉近了--电力媒介的发达使得人们的重新部落化过于依赖它了；网络上的虚拟社区，数字化的生存状态--人们俨然已经在网络上回到了部落时代；从印刷时代而来的具有鲜明的个人主义，专门化的人纷纷推出虚幻的，注重口头传播的自我来重新部落化，这样的改变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是人们在积极的使自己成为结构丰富，具有整体感知的人以迎接电力时代的挑战，还是电子媒介已经在悄悄对人类进行着另一种形式的异化？

    麦克卢汉还认为任何媒介都是人的某种功能的延伸，比如说书本是人的视觉的延伸，广播是人的听觉的延伸，电子媒介是人类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而人类自身的每一次延伸必将在人类的事务中引入一种新的尺度。那么网络究竟是人类什么功能的延伸呢？又为人们的生活引入了什么样的新尺度？在网上人们下载一个聊天软件，人们可以通过它与不同的人进行文字聊天，如果有麦克风的话还可以语音聊天，更进一步，有摄像头的话可以视频聊天。当人的思想，言语，外貌全部可以通过网络来传递的时候，网络延伸的不仅仅是人类某一种功能甚至是中枢神经，网络延伸的就是人类自己；网络将人们虚幻的自己延伸到社会的各个层面。

    在麦克卢汉看来，电灯也是一种媒介，电灯本身就意味着讯息，当人们开启电灯时它已经重塑了人类的社会关系。在未有电灯之前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但是电灯的出现使得自然的时间法则不存在了，黑夜可以是白天。同时电灯的出现还重塑了人们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之间的结构，在没有电灯之前公共的夜间生活是不可想象的，而电灯出现之后，人们经常在夜晚聚集，彻夜狂欢。媒介即讯息，讯息就是新的尺度。我个人认为网络带给人们的新的尺度就是平等和自由。在未有网络之前人们是无法想象人类社会中会平等和自由到如此程度。正如麦克卢汉所说我们现存的社会是由印刷术带来的视觉文化造就的，具有中央集权特质的，组织严密的，等级森严的，从中心向边缘单向度的。但是网络的出现营造出了一个重新部落化的，近乎于原始社会的，几乎是人人平等的虚拟社会。马克思说过：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但人们只要一上网，所有的社会关系都被剥离了，那种从视觉文化中培养出来的机械的，理性的，个人主义的，专门化的人刹那间就不存在了，人们需要迅速将自己转化为接近于口头文化的，情绪复杂，结构深沉的人。麦克卢汉认为当读写文化即视觉文化所塑造的人突然遭遇电磁场会迸发出巨大的心理能量和社会能量——诚如斯言，网络是虚幻的，但是它却带给了人类社会巨大的变革。今天我们亲眼目睹的现状就是：有的人可以在网络与相隔万里的人调情，恋爱，直到痛不欲生再也无法分清网络与现实的界限；有的人可以在网上肆无忌惮的攻击，破坏，直到触犯法律；还有的人习惯于在网络游戏中扮演英雄，救世主那样高高在上的角色，浑然不觉现实生活中他什么都不是——我们不能不惊叹麦克卢汉的目光当真如同天外来客般犀利和深邃，他的预言是不折不扣的网络时代的“盛世危言”：“部门割据的独立王国在电力速度的条件下，像君主制一样地冰雪消融了。沉迷于老式的，机械的，由中心向边缘扩展的单向模式，再也不适合我们当今的世界。” “。。。面临内向爆炸和相互依存的命运，比部落人面外向爆炸和独立自主的命运更加可怕。”

    在拉潘姆为《理解媒介》一书所做的序言将麦克卢汉的思想归纳出两组两两相对的词语，比如说视觉的和触觉的，机械的和有机的，序列性和共时性等，同时认为印刷文化就是现代文化，电子文化是后现代文化。当网络的出现将人们越来越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创造出了一个几乎完全自由，平等，无序的虚拟世界从而解构了种种既定的现代社会和文化规则时，我们不得不承认麦克卢汉凭借其博大精深的思想在《理解媒介》一书为人们描绘了一幅人类社会后现代的场景；我也只能根据他思想的只言片语谈一点对网络媒体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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