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时节,车水马龙的喧嚣,在上演着福州城的繁荣。惟有那有朱门,灰瓦,曲线山墙的杨桥巷17号,紧锁着寂廖。这幢古朴的修建于清朝中叶的建筑,位于著名的三坊七巷(三坊七巷,因与中国近现代史百余名风云涌起的人物有着关联而闻名于世)的最北端,三进院落,是林觉民的故居,亦是“辛亥革命纪念馆”。
林觉民(1887-1911),字意洞,号抖飞,闽侯县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大多数人认知他都始于那首被称为是中国最著名之一的《与妻书》:“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书竟,而欲搁笔……”这样的文字,这样的离情,又怎能不叫人为之感伤?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奇男儿,才会有如此的气贯长虹?究竟是怎么样的切切深情,才能锻造出如此的硬汉柔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英雄男儿,才可以在就义前留下如此的千古绝唱?
此刻,细密的雨丝无声地落下,湿润着脚下的石板砖,高高的院墙,房檐上的石刻花雕饰,墙角跟染着的片片青苔,一切的一切,都尽显着沧桑。古老的院落,于默默中,诉说着往事,那些前尘的往事,便如泛了黄的黑白老电影镜头缓缓地,甚至是有些影像模糊地在我们眼前晃过:厅堂内,博学多才的林孝颖,亲自教导林觉民读书;终生不得志的林孝颖打开院门,兴致勃勃地领着十三岁的林觉民,走出三坊七巷,去参加科举考试,原指望天资聪慧的儿子能科举及第光宗耀祖,却不料反感科举制度的林觉民写下“少年不望万户侯”便弃笔而去;院门又被打开了,进来一群女眷,原来是林觉民拉上妻子陈意映,在家中办起了女校,他教给她们中国国学及西方国家的平等自由等新观念,鼓励她们放开小脚,走出去,接触新学堂新的生活;仍是在这里,林孝颖决定送林觉民去日本留学,原以为可以躲开是非,却不料,林觉民在日本又加入了孙中山的同盟会。杨桥巷17号的院门再次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是日本归来的林觉民,他只对家人说是学校放樱花假回来的,可却变得行色匆匆,来去无定踪。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些什么,包括他最爱的“意映卿卿”,可她终归是快乐而幸福的。在她的眼里,世界便是这杨桥巷17号院落中天井上方的那一片天空,天空里满是她亲爱的丈夫林觉民;在她的心里,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见到丈夫更喜悦的事呢?她只想把自己的所有的所有都给了他,她想跟随他,哪怕是浪迹天下,他的事业就是她的事业,他的理想也是她的理想,她愿意,就这样随他一生。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实现这一切时,他便永远地离开了她,在他们的爱最浓时,离去。只留下那些绝世的情话:“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悲啼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因为有了爱你的心,才有了帮助天下人去爱其所爱的心,而这一切,即便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天下的情书大抵分三种:一种是给自己看的,那多半是暗恋未遂的。二种是给自己和对方共同分享。三种便是给天下所有人看的,我以为,这样的一种境界,便是达到了大爱,即将小儿女的缠绵情爱化作了对天下所有人的大爱,而林觉民的爱便是一种崇高的大爱。所以,他的《与妻书》才会流传至今,才能成为海峡两岸沿用的中学语文教材,才会令人每每读起,都忍不住泪湿睛眶。
凝视着回廊墙上相框里的林觉民像,这个被称作是“ 玉面书生”的二十四岁青年,虽为一文人,眉宇间却充斥着一股子剑气,读书人的剑气便是正义之气,也正是这样的正义之气成就了他的英雄气,从而使得一介书生的他言行更像是个“仗剑行天涯”的大侠。男人有如此的豪情壮志本已是出色,都说英雄不屑于儿女情长,可林觉民偏偏却又是那么地细腻深情,就连对于故居的点滴,他都能如数家珍般一一回味:“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你双栖之所,......”而今,厅堂依旧,房屋依然,就连他与她的“双栖之所”内的摆设都是照原样放着,一张木床,简朴的不带任何雕饰,一桌一椅,小小的空间不大,却承载过世界上最伟大最赤诚的爱情,不难想象,他们的举案齐眉,秉烛夜读,红袖添香......如果他们生活在一个太平祥和的年代,也许,又能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有着如此的侠骨柔情的男人,我以为,便是完美的男人。可是在百年前,为了天下更多的人能够得到幸福,林觉民他毅然舍弃了自己的幸福。据说,林觉民就义在香港滨江楼写下的《与妻书》,是被人包裹好,从陈意映躲藏的屋子门缝里塞进来的,我一直不敢去想象,当陈意映读到《与妻书》时内心的那种剧痛,肝肠寸断,也许都比不上她的痛。哀莫大于心死,她当时定是心都死去了的,如果不是为了“腹中之物”和另一个尚年幼的孩子,也许,她当时就会追随林觉民而去。然而,郁郁的日子也就只是像征性地过了两年,两年后,她追随林觉民而去。去天堂里延续他们的爱情。世上的爱情,我读过很多很多种,却以为,林觉民与陈意映的最为美丽。忽然就想起了这样一句老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用它来总结林觉民的一生,也许是再恰当不过了。
而杨桥巷17号的故事,似乎并没有结束,多年后,一个叫齐豫的感性女人,写下了“觉,当我看见你的信,我竟然相信,刹那即永恒,再多的难舍和舍得,有时候不得不舍.....”这样的歌词,仿佛世上还有另一个陈意映而,她说了她要说的一切,“爱不在开始,却只能停在开始,把缱绻了一时,当作被爱了一世”,其实是不能听到这样的旋律的,特别是杨桥巷17号,泪水就这样肆意流淌,与细雨纠缠混合在一起,凉丝丝地,透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