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2日，环球时报“环球扫描”版头条刊载了《传奥巴马夫人要生白宫宝宝》的新闻。文内称：“对于流传甚广的第一夫人怀孕传闻，白宫方面至今无人出面证实”。
不少读者读了这条新闻，第一反应是：“是不是真的”，第二反应是：“可能是真的”。悬疑，是这条新闻最大的特点。一条尚未证实、没有确定结果的消息，当作重大新闻传播全球，类似这样“悬而未决、结果未定”的新闻，还有许多。笔者试以新任美国国务卿希拉里为主人公，搜索了其从参选总统到就任现职期间的相关报道，结果在不同类型的媒体上发现了一系列“悬疑”特点明显的报道。例如：
2008年5月12日，英国每日电讯报载文《美国大选：希拉里“快要退出了”》。
2008年5月14日，新华网《奥巴马将成赢家， 传希拉里将“优雅离场”》。
2008年6月16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传希拉里克林顿拟离婚》。
2008年11月14日电，中新网《美国新任国务卿人选竞争激烈，传希拉里有望出任》。
从这些新闻标题中，受众不难发现，新闻承载要素的共同特点是：“事实尚未发生”，或者“可能会发生的事实，但并不能证实”，或者说“新闻事实的最终结果悬而未定”。我们姑且把这类新闻，称之为“悬疑新闻”。当今的读者似乎习惯了从标题来判断：在标题中若出现诸如“传”、“将要”、“据称”、“快要”、“或将”、“料”等不确定性字眼的新闻，十有八九就是“悬疑新闻”。《大话西游》曾有一句台词流传甚广：“我猜到了开始，却没猜到结局”。如今，面对众多的“悬疑新闻”，受众的体会也许也是“我看到了开始，却不知道结局”。
越来越多的“悬疑新闻”活跃于各类媒介中，越来越多的媒体从业者习惯于“悬疑新闻”的操作，越来越多的受众满足于接受“悬疑新闻”的信息冲击。对此新闻现象，业界颇有必要进行传播实践的思考。
“悬疑新闻”的不同演变路径
既然“悬疑新闻”是悬而未果的新闻，那么媒体在其后的新闻发布过程中，伴随新闻事实的不断发展进程，就会向证实、证伪或者无法求证等方向推进。
一、有些“悬疑新闻”是可以证实的，是真实新闻的发端。
2008年6月25日，广州日报刊登《传周正龙两周前已被警方带走 已坦白作假过程》，称消息来源是“陕西省林业厅一知情人士向本报记者透露”，对于“陕西方面正在研究对官员的处理意见”的事实核实，也是“记者多方证实未果”。初看起来，这是一条尚未证实的新闻，但反观后来事实的发展，我们可以判断此文正是“周老虎”被证实是假老虎的一系列真实新闻的起端。同样，2008年12月4日，现代金报刊登了一条被足协新闻官员斥之为“虚假新闻”的消息：“国家体育总局党组近日开会，通过了南勇出任足管中心主任的决定”。其中，文章对新闻事实也采取了“悬而未决”的处理方法。然而，事情的演变证明，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新闻。二、有些“悬疑新闻”是被证伪的，证实是“货真价实”的假新闻。
2008年6月20日，东南快报有一条《奥运主火炬初现雏形，许海峰射击方式点燃火炬》的“悬疑新闻”，其消息来源是“据记者多方打听，从几个知情工人口中得知”，称“火炬台的造型将会被塑造成一只将头微微伸入鸟巢体育场中的巨鸟，而巨鸟的嘴将是火炬最终被点燃的地方”。而最后的新闻事实，被证实是一种猜测。2005年某房产网站论坛在显要位置发布“华远总裁任志强遭监控”的消息，称“已于此前被有关部门监视居住，相关部门已对其采取相关措施”云云。事后证实，这条似是而非的“新闻”，是不明身份的网友搞的恶作剧。三、有些“悬疑新闻”，因权威机构的缺位，一时无法证实与证伪，只能等待时间来论证。
今年1月8日下午3时许，重庆市主城区传出三声巨响，媒体争相报道却是无法获取真相，因为找到相关部门都是否定的信息：地震局说没有地震报告，也不是地声，交通方面说不是放炮爆破，气象部门说不是打雷，民航方面说重庆空域无异常，消防部门说没有接到与之相关的报警，当地驻军也称关于“战机坠毁”的说法毫无根据。媒体有关三声巨响的悬疑报道，至今留下一个无以解释的记录，看来只能靠时间来消磨掉了。
“悬疑新闻”：新闻定义外延的再次扩张
所谓“悬疑新闻”的“悬”，主要表现在几个方面：
一是报道的事实尚未发生；
二是报道的事实尚未证实；
三是报道的事实性质尚未论定，事情的发展还有多种可能性，或者某种说法和评价未经权威机构证实。
如果认定上述媒介刊载的报道是新闻表达形式的一种的话，那么，对大多数国内新闻从业者观念中存在已久的新闻定义，将是一个全新的冲击。
“新闻是新近发生事实的报道”——在中国新闻学中，陆定一的这一新闻定义的影响罕有所匹。它强调，新闻不只是事实，而是事实的报道或反映。事实是新闻的本源，没有事实就没有新闻。然而，新闻传播激烈竞争的现实，正在一次次冲击着传统媒体固有的新闻认定：
新闻定义外延的第一次扩张，出现在互联网、电视直播等一系列新兴新闻传播手段大量应用之际。
信息及时、传播迅速，是这些新闻传播的最显著特性，新闻的时效性大大加强，乃至于重新定义了新闻。于是有人提出，“新闻不仅是发生过的事实的报道，更是正在发生的事实的报道”。像网络媒体、电视直播对“9·11”事件、汶川地震、“神六”发射等等一系列重大事件的报道，一次又一次地印证了这一点。新闻定义外延的再一次扩张，正是在“悬疑新闻”大量出现在媒体后，首先引起业界再一次对新闻定义的重新认知。
没有发生或尚未证实的事实，众说纷纭而尚未定论的事实，即类似的“悬疑新闻”，可被媒体当作“独家新闻”、“重要新闻”，向受众海量传播。而受众对“悬疑新闻”的信息冲击，不仅没有排斥，而且还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如果哪家媒体没有第一时间拿出这些新闻，极有可能被认为这家媒体的无奈或无能。久而久之，就会被受众用“眼球”投票，将这些媒体排除出自己阅读的选择范围。存在即是合理。作为新闻传播的业者，还能说“悬疑新闻”不是新闻吗，还能对此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悬疑新闻”存在于受众的知情期待
受众期待的就是媒体要传播的——这是符合现代新闻传播需求的一种积极姿态。
生活于信息时代的受众，已经不满足于对新近发生事实的报道。他们对信息获取的要求，也从“温饱”向“小康”过渡，即不仅仅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还要知道“正在发生什么”，“还会发生什么”。因此，以满足受众获取信息需求为已任的媒体，传播的姿态也不能一味地“向后看”，而是更要引领受众“向前看”。按新闻传播的不同媒介性质分，网络媒体是“悬疑新闻”存在的最主要载体。因为网络传播，集人际传播、群体传播、组织传播与大众传播于一体，任何一种传播途径都有可能在第一时间将信息全面渗透给受众。在北京奥运期间，许多网站的操作手法已经大大突破了传统新闻的操作流程。比如“零秒新闻”的出现，有人称其有“新闻赌博”的感觉。为了争快，运动员没跑到终点，新闻就已经“呼之欲出”。这一类新闻的“悬疑”与“确认”之间的时间距离，几乎就是毫秒之间。甚至于，你在看电视时，这个选手还在比赛过程中，而QQ上获得金牌的消息已经登出来了。如果从我们新闻原来的价值判断标准来讲，这样做是“假新闻”，因为事情还没发生就预先报道出来了。但是大部分比赛结果，网络新闻报道的结果最终与事实还是一致的。而这，恰恰满足了受众抢到“新闻第一落点”的快感。按新闻传播的不同内容来分，文娱新闻、体育新闻与社会突发性新闻，是“悬疑新闻”大量集中的报道领域。因为这类新闻，有着集中的关注度。尽管在传播的各个环节中，有可能会出现信息减损、曲解的现象，即所谓“八卦”现象，但在严酷的媒体竞争面前，媒体别无选择，“不得不去传播”。某地发生了重大事故，受众最关心的是“发生地在哪里，人员伤亡多少，救援进展如何，事故原因为何”等。在新闻竞争激烈的当下，众多媒体已经习惯于下列操作流程：第一步，先报道事故的确是发生了，至于人员伤亡等要素，在当地权威部门正式发布之前，通常采用“据传有多少人伤亡”。第二步，及时跟进采访，将新闻要素进一步明确、清晰，从各种渠道获取可能证实的消息。第三步，一旦有权威机构发布消息，便及时调整、校正或更新……这样一种“滚动式”的播报，正是受众所期待的报道。如果按照传统新闻定义来操作，只能等到事故结论产生后才来作“马后炮”的报道了。耐人寻味的是，相对于时政新闻，受众对这些领域“悬疑新闻”的过程偏差，表现出一种难得的“宽容”。事实上，在后现代碎片化的消费氛围中，人们对信息消费的需求已经呈现出多元化的倾向，融入了自身对新闻事实的联想和研判。“大家都希望自己在第一时间去更新这个消息，即使发生了还没有发生就做新闻的现象，在娱乐化的新闻里面也没有什么问题”。“新闻与生俱来的基本特点是两个：一是真实，二是新鲜，由此而延伸出新闻报道上迅速及时的要求。”（李良荣《新闻学概论》）新闻传播有此先天要求，就无法排除“悬疑新闻”跻身新闻传播领域的存在合理性。
“悬疑新闻”在求真与求快之间“走钢丝”
新闻是抢出来的。新闻的“第一落点”，永远是一个新闻从业者孜孜不倦追求的竞争目标之一。即使是以严谨新闻面目出现的华尔街日报，在1889年创刊号上也是这样承诺的：“我们开展新闻业务的基本原则如下：获得新闻，并立即发布，不管它是好是坏……我们希望新闻永远真实、准确、没有偏见。”而另一方面，真实是新闻的生命，不但要求构成新闻要素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都必须真实可靠，而且要求新闻事实从整体与联系上（包括环境与条件、原因与结果）都必须完全符合事物的本来面目。因此，“悬疑新闻”极有可能最后变成了虚假新闻。一旦出现这样的结局，不仅对媒体的可信度和公信力是极大的伤害，也是对受众知情权的误导和对受众的愚弄。
由此可见，“悬疑新闻”是媒体在求真与求快这两个缺一不可的目标之间“走钢丝”。在实际操作中，“把关人”必须慎之又慎。
现实的悖论是，既然媒体要抢在第一时间传播新闻，但限于时间空间的条件局限，在传播的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造成新闻要素的缺失、损坏或者遗漏。即使四平八稳的事后采访，也难以做到百分之百的“真实”。确实，“悬疑新闻”最后以“失实”落地的客观原因有多种多样。尤其是网络新闻，由于传播的途径是万维网（WWW）网站、新闻组（Usenet News）、邮件列表（Mailing list）、公告板（BBS）、网络寻呼（ICQ）等手段的单一使用或复合使用，有着明显的交互性、实时性等特点，在实际传播中很容易产生失实的“病毒”。还有另外一种情形，某些被指“失实”的“悬疑新闻”，背后的确事出有因。像有的机构出于恶意“公关”的需要，有意制造“新闻”，利用传媒释放“试探气球”，一旦反响不利，就把传播的责任推给媒体。还有的机构出于种种隐情，对已经发生的新闻真相故意不作出认定，不表态，导致对某些新闻证实与证伪的困境。那么，媒体本身在操作“悬疑新闻”时，如何在主观上做到求真与求快的有机统一呢？笔者以为：
一、既已悬疑，求证要快。
“悬疑新闻”之所以“悬”，是因为在信息获取时的种种条件限制，如消息来源无法迅速核实、事实演变尚未定论等，是新闻媒体因竞争需要“求快”而为之的权宜之计。解决“悬而未决”的最佳途径，还是在求证真相上去“速决”。为了避免“萝卜快了不洗泥”而造成的细节性失误，媒体在刊发“悬疑新闻”之后，应该提高后续新闻事实的更新率，随时“有料”随时更新，以最真的新鲜事实来弥补前一报道的新闻要素不足，确保特定的新闻报道的整体真实。二、悬疑报道，不可滥用。
对于媒体而言，“悬疑新闻”的操作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加快媒体的传播速度，是现代媒体竞争的主要武器，但它的致命弱点是“抢先一步”的同时，对最新得到的信息没有经过详细调查和核实论证就发布出去。所以，不可为了吸引“眼球”，而不惜放弃新闻的求真务实的原则，追求所谓“独家新闻”的轰动效应。只有如此，才能在新闻传播的实践中，在“快”与“真”的统一上，使得“悬疑新闻”成为新闻内容生产流程中的初始产品，而不是新闻传播的全部。 （作者：浙江日报新闻编辑部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