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青年记者 作者:闫肖锋
不要以为你所在的媒体有多重要,周围的亲友可能根本就不关心;也不要以为你所在的媒体不重要,它正与其他传媒一道形成一张巨大的包围社会的网。这个传媒网对公民社会、阶层意识以至利益分配起着非同小可的作用。
30年前,中国最常见的媒体是“两报一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红旗》杂志);现在可谓众神狂欢,仅期刊就有9000多种,会刊2万多种。对应的社会变迁,是从“两个阶级一个阶层”(工农和知识分子),到“十大阶层”。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社会阶层结构研究”课题组在《当代中国社会流动》一书中,把中国社会划分为十大阶层,由上至下分别是:国家与社会管理者、经理人员、私营企业主、专业技术人员、办事人员、个体工商户、商业服务业人员、产业工人、农业劳动者、城市无业或失业半失业者。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随后进行的一项题为“你属于中国社会哪个阶层”的在线调查表明,对于专家的这一社会分层结论,超过一半(56%)的公众表示认同,只有16%的人对这一研究结论持质疑态度。
社会异质化的过程,伴随传媒的异质化,或者,从大众到分众,传媒分化是社会分化的反映。
传媒是社会的晴雨表,是社会的产物并反作用于社会——很难想象,中产、白领、小资、愤青这些人群符号离开传媒何以诞生并传播。
走向公民社会是中国的下一个主题,似无法阻挡。大众传媒的诞生适逢其时,“正当人们渴求知识时,教科书使大规模公共教育成为可能;正当人们对权利分配深感不满时,先是报纸,后是电子媒介使普通平民有可能介入政治、参与政府。”(W·施拉姆)
下面就传媒如何代言阶层和利益协调作一浅析。
传媒催生阶层意识,阶层靠传媒代言
中国关于中产阶层的调查显示,约有四成人认为自己属于“中产”。这是一个笼统的但值得玩味的结论,要知道,当今中国社会离中产社会尚远,否则,维权、反垄断、公民社会就不会这样难以推进。四成中产已完成现代社会的雏形,中国现代化大功告成。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多数人自认“中产”的原因,一个是对此概念的笼统认识,以为这样归类“最安全”,既不冒头也不掉尾,体面又安全;另一个是传媒拟造的中产阶层已构成包围多数读者的虚拟世界,他们在恍惚中,以为自己就是这类人。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一书: “它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并且, 它是被想象为本质上是有限的, 同时也享有主权的共同体。”安德森认为“民族”本质上是一种现代的想象形式, 它源于人类意识在步入现代性过程中的一次深刻变化。
中产就是这样一个“想象的共同体”,白领也是。关于杂志界的时尚集团,我曾有这样的评论:是时尚制造了白领群体,还是白领群体催生了时尚传媒,已很难分清。传媒具有再生产功能,即它诞生于社会现实,但反过来也能催生、引发、强化、固化一个群体的阶层意识,并“制造”了某个阶层(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的观点)。
今天,每一种传媒背后,都有一个其代言的利益群体。这与过往“为群众服务”、“为无产阶级服务”已大异其趣。相对于改革开放前宣传的对象是笼统的无产阶级,今天传媒的目标受众要精准得多。报刊如此,互联网更如是,以豆瓣、开心网、博客群为代表的兴趣群体,正生成各类文化资本的亚群。利益,interest,兼有兴趣与利益双层含义,兴趣群体很易导向利益群体,一个想象结盟的共同体。
如今每个利益群体都各擅其“场”。每个群体都有其利益诉求与游说的方式(农民与民工等弱势群体除外)。例如,富豪阶层的诉求与游说方式是各类“高端”论坛或权贵圈的饭局,还有,高尔夫球场日益成为权贵精英的话语场;相对的,都市报就是民众的话语场,其社评版是民众反垄断、反权贵的利益代言方式;而时政、时尚期刊则是中产或准中产(白领)的话语场。
是都市报的社评版、门户网的网评、天涯社区的帖子、时政时尚期刊的主张,一起构成了公民社区的雏形,这个想象的共同体。于是才有了所谓中产,社科院阶层调查高达四成的“中产”认同率。一句话,是传媒区分出“我们”与“他们”。
重引W·施拉姆的那句话,“正当人们对权利分配深感不满时,先是报纸,后是电子媒介使普通平民有可能介入政治、参与政府”。中国近十年尤其如此。
传媒协调利益分配,利益群体为传媒埋单
但是,知道吗,最能形成阶层意识的,除了经济因素外,是社会运动。现行的主张是“不折腾”,社会运动不时兴了。那么,阶层意识或利益协调,主要靠传媒上的那些“口水仗”。
“口水仗”扮演着传播学所谓议程设置功能——大众传播可能无法影响人们怎么想,却可以影响人们去想什么。
具体地讲,大众传媒起着整合作用,一是提供全社会共享的价值观,二是协调各个利益集团的平衡与制衡。
就议程设置功能而言,中国电视由于严管而退居二线,只有2008年是特例,地震、奥运等大事件直播让电视重归老大地位,希望这是全新的开始。近十年来,议程设置主要是都市类报纸社评版与南方周末之类的新锐媒体争锋。杂志方面,《财经》杂志曾凭《基金黑幕》系列抢夺眼球。互联网则后来居上,网评作用(由于中国互联网管制原因网络不能作独立采访报道,故只能以网评形式出现)、新浪博客专题(每周两到三个)、天涯社区热帖跟帖等等,均将中国传媒的议程设置带上“短平快”的轨道。
传媒的议程设置功能,在妥善解决社会冲突,协调各利益集团利益方面起着越来越大的作用。以房价问题为例,深圳市民邹涛发起的“不买房行动”、网民牛刀与教授的房价对赌,民众滚雪球般的加入,最终令建设部和北京市政府相关负责人出面表示“不救市”,最终左右了事件的走向及政策的制订。地产老板任志强与传媒构成一种奇妙的共谋关系,没有“任大嘴”的料传媒就没法炒这盘菜,而没有传媒的热捧任先生就失去了这么好的平台。如果没有传媒的穿针引线,没有传媒的巧为设局,就不会有房价这类社会问题的妥善解决。如果利益集团之间的矛盾得不到及时暴露与协调,社会运动在所难免。
有人将中国当下的社会阶段比之西方社会百年前的镀金时代与随之而来的平权时代。民众维权将是个长期过程,也是传媒长期的主题。西方中产阶层,在反垄断过程中自然成型成熟。传媒对于催生中产阶层、催生公民社会可谓功不可没。
谁决定议程设置?通常讲有当权者、传媒投资人、传媒编辑、受众和通道五大因素。传媒既要为民众代言,又要让利益集团(通常为广告商)为其埋单,其角色夹于其中,颇为微妙。对这种利益纠葛的处理最能显示一家媒体领导人的智慧与魄力,也是传媒本身利益所在。
不要以为你所在的媒体有多重要,周围的亲友可能根本就不关心;也不要以为你所在的媒体不重要,它正与其他传媒一道形成一张巨大的包围社会的网。这个传媒网对公民社会、阶层意识以至利益分配起着非同小可的作用。人们是对大众传播所创造的“拟态”现实发生反应的(美国著名政论家李普曼所谓“Pseudo-environment”),传媒影响价值判断,左右事态走向。
眼下,虽然一场“传媒寒冬论”正横扫海内业界,传媒人人人自危,重新洗牌在所难免。但相比之下,更为严重的是这个国家、这个星球面临的问题。按美国社会学家帕森斯的说法,工业化导致人类社会的离心化倾向,专业分工使人囿于个人生存环境,不关心生活圈之外的事物。所以,传媒的社会整合作用尤其重要。从社会分配不公到全球变暖、环境污染等重大议题,传媒的作用不可或缺。因为它不仅反映世界,而且主导并左右事态走向。
(作者为《新周刊》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