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一度的美国大选也是一场媒体战，所有的媒体都会对选情做跟踪报道，特别是美国的报纸，一般会在大选日之前的两到三周在社论中表明自己编辑部的立场,支持哪位总统候选人当选美国总统。
2008年10月23日,《纽约时报》发表社论，支持奥巴马。《纽约时报》为什么支持奥巴马？这一次的态度与以往大选中的立场有什么区别？《纽约时报》这样一份精英报纸支持奥巴马，反映了美国大选中媒体和政党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这是本文试图回答的问题。
2008年美国媒体对两位候选人的报道
按照惯例，美国报纸在社论中的观点不影响新闻版面对选情的报道，即从理论上来说，应该对竞选双方作出公正的报道。但就新闻报道而言，奥巴马获得了更多的关注。2008年7月25日发布的《泰道尔报告》（Tyndall Report）跟踪调查了三大电视网的晚间新闻，发现在2008年的前半年，报道麦凯恩的时间只有奥巴马的52%。①就报道倾向而言，根据皮尤中心（Pew Center）和哈佛大学的绍伦斯坦中心（Shorenstein Center）2007年10月29日的联合调查表明，奥巴马收到了47%的“正面”报道和16%的“负面”报道，比其他候选人都要好。麦凯恩得到了12%的“正面”报道和48%的“负面”报道。②新闻杂志的报道倾向性更明显，早在2006年，《时代周刊》的封面报道就提出了倾向性很明显的问题：“为什么奥巴马可以成为下一任美国总统？”③
从报纸的社论来看，体现出一边倒的趋势。截至2008年10月27日，共有180份报纸支持奥巴马，而只有75份报纸支持麦凯恩，在2004年的选举中，布什和克里的支持者几乎是一半对一半。《纽约时报》除了发表社论支持奥巴马外，还曾在其观点版上拒绝过一篇麦凯恩的文章，后来这篇文章被麦凯恩竞选阵营透露给了CNN。该文章驳斥了奥巴马发表在《纽约时报》上的一篇观点文章《我的伊拉克计划》。④除《纽约时报》外，《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也在社论中毫不犹豫地支持奥巴马。
美国媒体支持奥巴马的原因
其一，选战对于媒体来说是猛料。美国媒体在大选报道中，“赛马式”（Horserace）的报道风格占了主流。相比奥巴马，麦凯恩在很多方面都显得落后了，例如筹款。奥巴马在竞选筹款中，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在2008年8月一个月中，奥巴马筹得了6200万美元，到了9月，奥巴马在短短的30天内竟然筹得了1.5亿美元，平均每天创纪录地进账500万美元。⑤相形之下，麦凯恩的竞选资金捉襟见肘，他选择接受8410万美元的公共竞选资金，也就意味着不得不自9月起停止接受私人捐款，仅靠公共竞选资金度过选举到来前的两个月时间。金钱是媒体衡量谁将获胜的重要因素。奥巴马筹款不断地破纪录，获得了媒体更多的关注。
其二，奥巴马是作为一个挑战者的身份出现的，而自从1992年大选以来，在野党的候选人通常会获得比执政党候选人更多的媒体关注度。据《泰道尔报告》对选举年1～6月三大电视网晚间新闻的选情报道统计来看，1992年，克林顿获得了158分钟的报道，布什只有94分钟；1996年，多尔获得了130分钟的报道，克林顿只有37分钟；2000年，布什获得了111分钟的报道，戈尔则是71分钟；2004年，克里获得了157分钟的报道，布什获得了133分钟的报道。⑥
其三，奥巴马竞选策略的成功。奥巴马以黑马姿态参加竞选，挑落民主党重臣希拉里·克林顿，已经颇具新闻性了。再加上奥巴马本人多元复杂的背景、成长经历、常春藤名校的教育、毕业后的社区服务、克里斯玛氏的领袖魅力、颇具煽动性的演讲以及“改变”（Change）的竞选口号，使得选民看到了摆脱布什8年糟糕执政的希望。从奥巴马赢得的选票数来看，这位候选人是深得民心的。媒体做了奥巴马的报道后，更容易获得受众的关注度。杂志用了奥巴马的照片，就会有更多人买。
其四，媒体的意识形态倾向。《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等一批报纸更具自由主义的倾向。从美国两党来看，民主党更趋向于自由主义，而共和党更趋向于保守主义，无怪乎《纽约时报》要支持奥巴马。在选举中，奥巴马所提出的政策诉求比上一届参选的克里更具有自由主义倾向。选举正值美国内政外交焦头烂额之际，民众需要“变革”的声音非常强大，大部分媒体都以推动变革自居。奥巴马正好符合了自由派的诉求。
美国媒体的党性: 大选中的媒体、政党和意识形态
《纽约时报》自从1960年以来，每次大选都站在民主党这边（见下表）。⑦
《纽约时报》在自林肯以来的38次总统选举中，25次支持民主党候选人，12次支持共和党候选人，1次支持国家民主党候选人，15次没有押中，其他23次支持的候选人都当选总统。⑧从以上资料来看，《纽约时报》更倾向于民主党。
那么，《纽约时报》是否就是一张民主党报纸呢？非也。今天，美国报纸和政党的关系并非从属关系，区别于美国刚刚建国时到19世纪初那一段“政党报纸的黑暗时期”。⑨在这段时间里，美国政党在报纸上经常互相攻击对方。随着1833年第一张便士报的创办，美国商业报纸开始崛起，随之而来的是新闻专业主义的逐渐确立。美国新闻界摒弃了政党报刊时期那种为了某个政党而言辞偏颇、甚至大打出手的作风，逐步确立了“客观、公正”的专业理想。然而，尽管如此，美国媒体的“党派”特征也并没有褪色，特别是在大选中，媒体（特别是报纸）都会选择一个阵营，为其摇旗呐喊。与200年前不同的是，如今美国媒体的这种党性更多表现在意识形态倾向上，而并非在经济上、或者在人员雇佣上从属于哪一个政党。
美国在意识形态上基本分为两大阵营：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⑩尽管美国的政党在意识形态倾向和政治纲领鲜明性上不如欧洲国家的政党那么强，但它们在政策诉求方面的确有意识形态上的区别。里根执政以来，新保守主义思潮抬头，共和党的政策诉求更趋保守主义特征，而民主党以代表劳工阶级自许，推动国家变革，更具自由派特征。
大部分美国媒体从业人员认同媒体是社会公器，应当监督政府，做一个“看门狗”，推动社会进步——这样的观念更具自由派特征。目前更多的记者把自己看成民主党人（44.1%的是民主党人；16.3%的是共和党人；34.4%的是无党派人士）。《纽约时报》执行总编吉尔·艾布莱森（Jill Abramson）也承认现在《纽约时报》在新闻报道中在某种程度上有自由倾向。(11)
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媒体的倾向未必与媒体老板的倾向一致。在2008年大选中表现得很明显：《芝加哥论坛报》的老板房地产大亨山姆·赛尔（Sam Zell）一直忠于共和党，(12)但《芝加哥论坛报》也倒向了奥巴马，认为“我们对奥巴马有巨大的信心，相信他智力上的能力、他道德上的志向以及他作出明智、谨慎并且思虑成熟的决定的能力。”(13)一向支持共和党的默多克这次也在《华尔街日报》的一次高管会议中，表明自己这次并不支持麦凯恩而看好奥巴马。但是，默多克旗下的《纽约邮报》一如既往地支持共和党候选人。
当“看门狗”意识成为一种意识形态
媒体的自由主义倾向未必得到受众的认同。2008年2月27日的《拉斯姆森民调报告》发现，只有24%的选民对《纽约时报》持肯定态度，44%的人不喜欢这张报纸，因为《纽约时报》在意识形态上过于自由主义。《纽约时报》还因为发表一篇文章揭露了麦凯恩与游说者之间的关系而受到批评，66%的人认为《纽约时报》试图伤害麦凯恩的竞选。(14)
再远可以追溯到伊拉克战争爆发之后，《纽约时报》在报道和言论中质疑美国政府发动伊拉克战争的动机，一些美国民众到纽约时代广场边的《纽约时报》总部举行抗议，要求起诉该报。(15)
作为一份负责任的精英大报，《纽约时报》一向是以“看门狗”（watchdog）自居的。1904年，普利策（Pulitzer）在纽约出版的《北美评论》上发表《新闻学院》一文，对报业的社会责任提出了看法：“只有最高的理想、兢兢业业的正当行为、对于所涉及的问题具备正确知识以及真诚的道德责任感，才能使得报刊不屈从于商业利益，不寻求自私的目的，不反对公众的福利。”(16)
自从奥克斯主导《纽约时报》以来，这份报纸所追求的理想基本与普利策是一致的。但是，在今天的美国，不断地批评政府、质疑权威的报道很有可能被诉诸一种叫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报纸所肩负的社会责任很有可能与报纸的其他主张混为一谈，被简单地归于自由派或是保守派。
默多克旗下的福克斯新闻网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它自开办起就走了一条右翼保守主义的路线。默多克在进入美国传媒市场的时候，发现美国的三大电视网以及主要的报纸都持自由主义倾向。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1995年，时代镜报中心作了一次调查，只有5%的记者认为自己是个保守主义者，而美国公众中的保守主义者比例有40%。(17)美国观众认为自己被主流媒体抛弃了，因为他们太“自由主义”了，这种观点在克林顿绯闻案中达到了顶峰。
默多克为福克斯电视网制定了一条保守主义政治倾向的路线。CNN的政治观点比较开放，默多克的福克斯电视网则唱反调儿，扛起了保守派的大旗。福克斯有线新闻网非常成功，“9·11”以后，福克斯电视十分煽情地处理反恐议题，渲染爱国主义、美国优越论和支持伊拉克战争。这种操作迎合甚至引导了“9·11”之后的美国的社会公众心理，也迎合了布什政府的口味。到了2002年1月，福克斯新闻频道收视率第一次超过CNN，成为美国有线电视新闻频道中的第一。(18)
在2008年大选中，福克斯有线新闻网也一如既往地支持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著名评论员拉什·林堡（Rush Limbaugh）在福克斯新闻网中每周要花3个小时来攻击奥巴马。在福克斯制作的选情评论节目中，评论员和嘉宾一律都是保守派或是共和党人士，如迪克·莫里斯（Dick Morris）、纽特·金里奇（Newt Gingrich）、肖恩·汉尼提（Sean Hannity）、比尔·奥莱利（Bill O'Reilly）、卡尔·罗夫（Karl Rove）、麦克·霍克比（Mike Huckabee）。(19)
福克斯有线新闻网的成功有默多克商业策略的因素，也有美国新保守主义势力抬头、新保守主义成为主旋律的因素。但不管如何，福克斯有线新闻网的新闻制作方法，如赤裸裸地表明自己的观点、与布什政府走得太近、评论类节目哗众取宠、保守派大行其道等一些做法，对《纽约时报》等自由派媒体所秉持的价值理想发起了挑战。
当然，福克斯有线电视网的做法在美国新闻业的历史上也可找到先例，它对自由派媒体发起的挑战在客观上弱化了新闻媒体“看门狗”的意识。如果“看门狗”意识成为一种意识形态，则这种意识很容易受到保守派的攻击，也势必会弱化新闻媒体的社会责任。美国新闻专业主义的内涵在21世纪将会得到扩展或者新的阐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