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过一篇文章讨论乙肝歧视,有一位读者留言说,他也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单位的有些做法十分过敏,让人很不愉快”。但是,他认为“不必说得那么让别人难以接受——‘歧视’。也许,抛弃在意识(形态)上的上纲上线,把它降为纯技术的方法,比如普及医学知识、宣传乙肝病毒的常识,可能更富于建设性,更容易和别人沟通。”
受害者要求软化言辞,回避矛盾,而且视之为一种正确的态度和技巧,这是很典型的中国特色。一般而言,受害者或者幻想受害者因为委屈和愤怒,本能地容易反应过激,就像前不久哈佛黑人教授盖茨所做的那样。盖茨教授出门忘了带钥匙,回来撞开自家的门,惊动了警察。白人警察卡罗利来查证件,被他认为是种族主义者,于是怒不可遏,出言不逊,大喊大叫,遭致被拘。很多人都认为,虽然警察使用手铐有些过分,但是盖茨教授也激动过头了。身为长期被歧视的人群黑人中的一员,总统奥巴马也有些情绪化,直骂警察行为愚蠢,招致不少人诟病。这件事情引起争议的关键,是卡罗利警官的行为是否构成歧视值得商榷。
但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在中国的遭遇并非如此,它更像黑人问题专家盖茨教授所研究的那些确定无疑的歧视案例。从1994年到2004年这十年间,由法律和政策明文规定,他们应该被甄别出来,在求学和就业中予以歧视。经过各种抗争,2004年以后的法律条文中有所修正,但是常规的体检项目中,乙肝检查仍赫然在目,社会普遍性的歧视仍然存在。面对这个不争的事实,被歧视者却要求不要使用“歧视”说法,害怕意识形态化以后,别人难以接受,所以降为纯技术的方法最好。
自从“文革”以后,大家都害怕意识形态化,对“上纲上线”有一种恐惧感。但是由于“文革”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反思,只有一些大而化之的结论,很多概念似是而非。比如“上纲上线”,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它指的是进行更深入更彻底的反思,那么几乎所有的哲学问题、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都必然会上纲上线。“文革”中兴妖作怪的并不是“上纲上线”,而是专制权力对于“纲”和“线”的征用,把它变成残害思想的武器。过去这么多年来,我们还只会怪罪“上纲上线”,实在是一桩有待平反的冤假错案。
“上纲上线”的确可能把问题意识形态化,也就是政治化,而这是不被允许的事情。人人都被要求讲政治,等于不准谈论政治。“政治家办报”、“政治家办企业”意味着报人不能自由议政,企业家不能有独立的政治关怀。因此“技术派”流行起来,似乎技术才是解决实际问题的手段。如果政治不解决问题,那么它还有什么用呢?
乙肝歧视真的是技术问题吗?难道那些政策制定者不知道,几乎所有的医生都相信,乙肝病毒在日常生活中不会传染?难道卫生部不知道,从技术上说,常规体检中列入乙肝项目纯属多余?为什么用人单位都抱着“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态度呢?事实上,这是一个关于平等和人权的观念问题,也就是一个政治问题。尽管中国宪法中规定“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但是在现实政治中,它还是无可商量地让位于等级观念。对乙肝的政策歧视始于1994年,因为那一年开始招考国家公务员,为了保障官僚阶层的健康,宁可苛严一点,全无平等(不得歧视)和人权(身体隐私权)的观念约束。这跟城市为了看起来干净一点,就粗暴地赶走小摊小贩,是同一个意识形态的产物。
中国有个成语叫“讳疾忌医”,劝人有病别怕说出来。不直接讨论歧视,歧视就无法消除。去年西藏的“3.14”事件,今年新疆的“7.5”事件,背后都有少数民族宣称受到汉人歧视,也有汉人认为受到少数民族政策歧视。到底有没有歧视?如果有,该怎样解决?如果没有,误会是如何产生的?这才是真正建设性的态度,而不是简化为“维持稳定”和“谴责阴谋”的技术性问题。
美国人可能对种族歧视过分敏感,动辄上街叫嚷;但是如果他们从未正视过这个问题,受害者也因为担心对方难以接受不敢说出来,那么可以肯定的是,情况比现在要糟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