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访谈：粮食满仓的真相
中央电视台 喻圣宏、凌泉龙
（中国广播电视新闻奖1998年度电视新闻评论一等奖、第九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
文稿：
主持人（演播室主持）：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焦点访谈》节目。粮食流通领域的改革，是目前经济发展中的重要环节，党中央、国务院对此重视，中央领导也经常到各地进行调查研究，关注这项改革的进行。目前，全国粮食流通领域的改革已经取得了成果，但是，也有一些地方违反国家的规定，弄虚作假。最近，我们的记者在安徽省的南陵县就采访到这么一件事。
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素有"江南四大粮仓"的美誉。全县50万亩耕地中可以种植水稻的面积就有48万亩，每年生产的稻谷也在28万吨以上。由于南岭县在粮食生产中具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今年新粮入库之前的5月22日，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来到这里就粮食购销体制改革问题进行了调查研究，在南陵县峨岭粮站，朱总理看到了粮食满仓的情景。
安徽省南陵县峨岭粮站站长刘鸿（采访同期声）：朱总理来的时候，我们仓库里粮食装满了，全部是包装的，一直装到齐窗口。
然而，当地群众最近向记者反映，南陵县在上级领导来调查研究时在粮食问题上弄虚作假。10月底，记者专程前往南陵，对此事进行了调查。
记者（采访同期声）：那个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呢？
安徽省南陵县峨岭粮站站长刘鸿（采访同期声）：是从各个站调运过来的，调运的，集中保管。
据介绍，峨岭粮站拥有两千吨粮食的库容，那么在没有从其它粮站调粮之前，这家粮站到底存有多少粮食呢？
记者（采访同期声）：在上级领导来之前，你们的粮站粮库里面装了多少粮食？
安徽省南陵县峨岭粮站站长刘鸿（采访同期声）：这个库存粮食，我们只有六号仓有散装粮食，有852吨。
那么他们从其它粮站调了多少粮食到峨岭粮站呢？
安徽省南陵县峨岭粮站站长刘鸿（采访同期声）：一共调了是1031吨，合计我们总仓容量整个数字，那么包括我们（原有的）数字，库存数字有1883吨。
记者（采访同期声）：就是说上级领导来看的时候，你们粮库的粮食就是变成1883吨了？
刘鸿：1883吨。
记者：那么你们从各地调来的粮食，就是每个地方调的分别有多少？
刘鸿：分别从烟墩调来447吨，从三里调入463吨，三里加工厂调入58吨，澄桥调入7吨，这个绿岭调入56吨，合计是1031吨。
随后，记者前往曾给峨岭粮站调过粮食的部分粮站核实了有关情况。
南陵县三里中心粮站门市部会计谢年宝（采访同期声）：调峨岭是籼稻是328230公斤，粳稻是135170公斤。
记者（采访同期声）：这是什么时候调的？
谢年宝：这个就是当时是5月份调的，6月份……
安徽省南陵县峨岭粮站保管员李林保李林保（采访同期声）：放了二十来天。
记者（采访同期声）：二十来天？
李林保：嗯。
南陵县为什么要劳神费力调粮充库呢？
安徽省南陵县粮食局副局长杨赤峰（采访同期声）：既然来看粮食嘛，就应该嘛，那个仓里粮食应该是满的，南陵嘛因为是个产粮大县，我说没有粮食嘛，总觉得有点丢人，有点难看。
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顾全脸面吗？其中是否另有奥秘呢？作为一个产粮大县，南陵县按照上级下达的粮食收购计划本来每年应该收粮10万吨以上，如果该收的粮食都收上来了，一般是不会出现粮库空仓的情况。那么，南陵县的粮食收购工作做的怎么样呢?
安徽省南陵县粮食局局长张厚发（采访同期声）：定购粮数量比较少，这个我们整个的呢，去年定购粮呢完成了50％。
这位局长说南陵县去年入库粮食只有7万3千吨，其中国家规定必须完成的定购粮任务仅完成了50％，连定购粮任务都只完成了50％，那么农民余粮的收购情况又怎么样呢?
记者（采访同期声）：现在余粮多不多呀?
农民A（采访同期声）：余粮也多。
记者：大概会有多少?
农民A：大概有六七千斤。
记者：六七千斤呀?
农民A：哎，对。
记者：现在你们这些余粮粮站里面收不收呀?
农民A：现在粮站就不收.
记者：一概不收吗?
农民A：一概不收。
记者：去年收不收呀?
农民A：去年一亩地只收40斤。
记者：一亩地只准卖40斤?
农民A：只准卖40斤，对。
记者：卖40斤够不够呢?
农民A：40斤那不够。
据了解，在去年的粮食收购工作中，南陵县部分粮食收购单位以库容不足、粮食水分过重为借口，对农民交售余粮实行了限量收购。而农民反映，虽然今年没有限量收购，但当地粮站规定的保护价格偏低，而且还要压级压价，代扣代缴，服务质量也不如人意。
农民B（采访同期声）：粮站里的不按照国家的规定来收购，说给我们100块钱100公斤.结果呢，那个含杂率每百公斤除3公斤，除了那个以后的话呢，给我们的价格100公斤粮食是100块钱嘛，相当于50块钱一担.另外还扣除每百公斤3块钱，我说那3块钱是怎么出来的?是不是?那3块钱一除呢，我们只相当于48块5（一担），另外还除了含杂除了三四斤一担，我们只得到45（一担）。
农民C（采访同期声）：他发那个通知单上面你要卖多少他有规定的，他给你算好了，你没有钱结，发标给大队（村），（扣）交工余粮，（扣）交四费，统一一把交了。
记者（采访同期声）：你们家有这么多余粮呀？
农民D（采访同期声）：卖不掉。
记者：粮站不收吗？
农民D：（粮站）结钱结不到，粮站没人，找不到人，要找这个，又要找那个，要找过秤的，要找出纳结钱，找很多人。
记者：不方便是吗?
农民D：不方便。
由于在国有粮站卖粮存在诸多问题，南陵不少农民只好把余粮卖给了散布在全县各地的个体大米加工厂。
记者（采访同期声）：像你们村里面，卖给这种个体大米加工厂的多不多呀？
农民E（采访同期声）：一般的稻都往大米厂卖。
记者：一般都往大米厂卖？
农民E：都往私人大米厂卖，不过不是光卖这个厂子，大米厂多，到处都是大米厂。
记者（采访同期声）：家里的余粮基本上都卖给大米厂了？
农民F（采访同期声）：对，我的余粮是全部都卖给大米厂，粮站没有卖。
在南陵县，个体大米加工厂已经存在了多年。10月29日，记者进入几家外面铁锁保护、里面忙碌异常的个体大米加工厂看了个究竟。
记者（采访同期声）：像你们这个每天可以加工多少呀？
个体大米加工厂经营者A（采访同期声）：每天加工五六吨米。
记者（采访同期声）：群众一般都把余粮都送到你们这里来是吗?
经营者B（采访同期声）：可以是这样讲。
记者：像你们这镇上，就是像你这样的加工厂多不多呀?
经营者B：多。
记者：有多少？
经营者B：有百把多家。
记者：100家？
经营者B：对。
记者：就你们这个镇，他们都是向农民收粮食吗?
经营者B：都是向农民收粮食。
对于这些未经批准，私自收购农民余粮的个体大米加工厂，当地政府又是怎样管理的呢?
记者（采访同期声）：当地政府有没有来检查你们呀?
个体加工厂经营者B（采访同期声）：天天来，天天来检查.
记者：天天来检查你还搞得下去呀?
经营者B：所以现在都是在门关着干嘛。
记者：那他们检查也就是做做样子啊。
经营者B：人家都罚款，罚了钱走的嘛。那逮到了，他把你逮到了，那肯定要罚款嘛。
安徽省南陵县粮食局副局长杨赤峰（采访同期声）：这些小米厂（大米加工厂），据我们不完全统计（全县）肯定超过500家。这500家呢又分布在全县的各个角落，收购量呢每年几万吨是有的，三四万吨粮食应该说它是能够消耗掉的。
记者（采访同期声）：占国家收购的粮食大概占个什么比例？
杨赤峰：嗯，将近三分之一。
记者：将近三分之一，就是说全县有三分之一的粮食被个体户收走了。
个体大米加工厂收购的粮食居然占到了三分之一，国有粮站当然也就无粮可收了。粮站收不到粮食，粮仓又何以装满呢?粮仓装不满，就只有在上级领导面前弄虚作假，临时调粮充库了。
记者（采访同期声）：从其它粮站调粮到峨岭，这个决定是谁做出的？
安徽省南陵县粮食局副局长杨赤峰（采访同期声）：县粮食局呢肯定也参与了。对这个事情的参与者嘛，我肯定也参与了，也有推卸不了的这个这个，这么一回事吧，县政府也参与了。
但是，这位代表县委县政府出面接受记者采访的副县长，却说了这么一番话。
安徽省南陵县副长汤春和（采访同期声）：这个实际上不是作假。因为是粮食，这个粮食它不叫作假，因为是我本地的粮食呀，我不是在外面搞粮食来，我又不是搞其他东西来，它本身就是粮食调到这边来给他看更方便一点，这个不叫作假。
南陵县粮食局局长张厚发在解释调运粮食的原因时说。
采访安徽省南陵县粮食局局长张厚发（采访同期声）：它这个粮食嘛恐怕就欠缺一点，欠缺一点嘛就做了一点小包装嘛。但是呢，它不是峨岭粮站的粮食嘛，那我们也不存在给国家造成什么损失，或者名誉上或者是经济上，或者是欺上瞒下。
南陵县的行为难道真的就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吗？
安徽省南陵县峨岭粮站站长刘鸿（采访同期声）：粮食的搬运、筹措要付出一定的劳动代价。上下车、运费等各项费用开支集中起来是有十几万块钱，十几万元。作为我们粮食部门来讲，是一个……从国家总的来讲，我们这个企业不是一个好的企业，不景气的企业，而是亏损。这十几万元钱如果说按照实事求是地搞，（这笔开支）可以节约下来。第二个在群众中造成影响不好，导致了群众已经对政策的怀疑。
在当地群众中，这件事更是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当地群众A（采访同期声）：你现在这样做，把其他粮站的粮食集中到这一个粮站给国家的领导人一看，我们国家的粮食不得了，库存这么多，实际上是假的。
当地群众B（采访同期声）：这个不但欺骗了国家领导，这个也影响市场宏观调控。为什么（这么）说呢？你没有这么多粮食，你现在讲有这么多粮食。
当地群众C（采访同期声）：这个呢下面老百姓非常气愤，中央的政策是好的，那么下面呢不是按照这么做。
主持人（演播室主持）：我们的记者采访结束后，朱镕基总理了解了这件事情的过程，他支持对这种弄虚作假、破坏党风的行为予以公开曝光。无数事实已经说明，不按照中央的有关规定去做，弄虚作假，不仅会损害国家的利益，最终也会害了弄虚作假人自己。现在要想真正搞好粮食流通领域的改革，就必须严格贯彻中央的有关规定，不能从个别地方的局部利益出发，也不能按照个别人的意愿随意行使，只有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将党中央的有关规定变成一种实在的行动，才能真正搞好这项工作。
赏析：
《焦点访谈：粮食满仓的真相》逻辑缜密，思辨周密，采访对象广泛，论证有力，揭示问题深刻透彻。
安徽芜湖南陵县峨岭粮站素有"江南四大粮仓"美誉。1998年5月朱镕基总理调研粮食购销体制改革问题时来到这里，看到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直堆到窗口的粮食。数月后《焦点访谈》记者接到群众反映，称南陵县应付上级领导，在粮食问题上弄虚作假。由此，记者带着疑问深入现场，展开了一场细致周密、顺藤摸瓜的调查。
在调查取证过程中，记者不偏不倚，以客观公正的视角进行报道，层层深入进行调查。记者通过采访峨岭粮站站长得知调运粮食的真相，又驱车赶到南陵县三里中心粮站门市部核实情况，随后又采访南陵县粮食局副局长，搞明白出现"粮食满仓"假象的原因是"领导看粮，粮食应是满的，否则总觉得有点丢人，有点难堪"的"微妙"心理在作祟。至此，粮食满仓的真相初露端倪。问题表象暴露，记者并没有浅尝辄止，而是一追到底地询问了几个为什么："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顾全脸面吗？其中是否另有奥妙"？"南陵县的粮食收购工作做的怎么样"？一连串的疑问，引领观众进入调查现场，看个水落石出，由此揭示了"真相"背后的真相：原定购粮只完成50％，那么多粮食被数百家无照经营大米的加工厂肆无忌惮大量收购、大量加工。记者通过大量铁一般的证据得出极具说服力结论："粮站收不到粮食，粮仓又何以装满呢？粮仓装不满，就只有在上级领导面前弄虚作假，临时调粮填库了。"粮食满仓的真相在记者刨根问底的深入调查中一步步被揭开了。
《焦点访谈》节目遵循"让事实说话"、"让过程说话"的报道准则，尊重观众感受，尽量避免主观猜测和主观判断。本片就是展示过程与揭示事实完美结合的佳作。在调查过程的进展中，记者通过对粮站站长、粮站门市部会计、粮食局副局长、局长、六位农民、两位非法大米加工经营者、副县长以及其他群众的采访，不仅揭示了粮食何以满仓的真相，同时也揭示了某些部门压低粮价、限制收购从而导致私商泛滥、挫伤农民积极性、妨碍粮食供销正常秩序的严重问题。在看似不经意中深刻揭露了某些领导人"顾全脸面"，任坑农行为泛滥、欺上瞒下的官僚主义作风。
推理严密，逻辑严密，是新闻评论以理服人的关键。本片层层深入，以抽丝剥茧的方式找出"粮食满仓的真相"，有很强的说服力。粮食局副局长遮遮掩掩的"丢人"论、"难看"观其实是弄虚作假的挡箭牌，记者对此紧追不舍，进一步揭开当地粮食部门在粮食收购中压级压价、代扣代缴等真相，在此基础上揭示出由此带来的私商泛滥的真情实景及其危害性。至此记者的调查并未停滞不前，记者对副县长的采访令人震惊地揭示出当地粮食部门弄虚作假的根源在于某些政府领导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本片严密的推理、递进式的评说和追根溯源的分析，真正显示出新闻评论的深度和力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