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02年以来，以《南京零距离》为代表的地方新闻异军突起，为地方电视台新闻改革闯出了一条新路子。这种后来被学者们命名为“民生新闻”的新闻形态，与当时占据主流电视媒体主流地位的“联播体”新闻相比，无论在报道内容、报道视角，还是在报道风格以及受众构成上，都大异其趣。民生新闻的价值和其产生发展的意义毋庸质疑。然而，一个不容忽视和令人担忧的事实是，民生新闻中隐含的娱乐元素在激烈的同质化竞争中被充分地放大，而新闻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则被遮蔽。结合当下的新闻语境，对如何克服民生新闻存在的不足以及未来如何进一步健康发展做一些探索性和前瞻性的思考，是必须的。
一
从世界新闻发展史来看，一般都经历了党派报纸、大众报纸和精英报纸三个阶段。以报道“软新闻”为主的面对大众的报纸和新闻样式的出现是新闻业本身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是在市场化语境中传媒业发展的必然产物。为大众所喜爱的民生新闻在我国的出现，也是我国传媒业进行有限的市场化转型的必然产物。
民生新闻刚刚面市时，打出的是“都市新闻”或“晚报新闻”的旗号。这类新闻抓住了普通百姓“关心身边事”和娱乐收视的心理，大获成功。与海外社会公众对新闻刻意渲染暴力、色情非常反感不同，由于我国国情的缘故，过分表现色情和暴力新闻被“把关人”“过滤”掉了，因而我国的一些受众和理论界对这些社会新闻的不满更多的是站在精英立场上来言说的，即认为这些社会新闻的播报是意义不大的，是庸俗的。因此，如何在理论上使这类具有高收视率的新闻“合法化”，得到管理层、学界和大众完全的认同，就是当时急需解决的问题。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理论界提出了用“民生新闻”来命名这些新闻。
需要指出的是，这类社会新闻都是被集合在一个栏目中播出的，栏目中还包括了少量的生活资讯和老百姓投诉这些具有服务性质的内容。“社会新闻、生活资讯、热线投诉”构成了民生新闻的主要框架。生活资讯和热线投诉大都是非社会新闻，而且基本上是为受众服务的，这些内容并没有受到任何指责，相反得到人们的普遍认同。应该说，这一部分具有中国特色的内容，它体现出媒体对老百姓生活的关注以及对普通百姓的人文关怀。正是这些原本辅助性的内容被一些学者敏锐地发觉并将其作为构建民生新闻理论的依据。在民生新闻发展的初期，这种理论上的概括的确起到了引导实践的作用。之后出现的民生新闻栏目都加大了后两种内容的比例，有的栏目甚至设置了专门反映和解决百姓投诉的子栏目，如《直播南京》中的《东升工作室》。同时，与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资讯服务类内容也受到了各栏目的重视。有的栏目甚至以栏目的名称来标举这一意图，如江苏教育台的民生新闻栏目《服务到家》。
从2002年《南京零距离》诞生到2005年，是民生新闻的发端期。其间，该类新闻以南京为圆心迅速向全国辐射，各地方电视台都陆续创建了自己的民生新闻栏目并获得了不俗的收视业绩，民生新闻的内容构成以及理论研究的基本构架也都大致形成。这一时期的民生新闻获得了百姓爱看、主流认可、学者赞扬的绝佳的社会效果。
二
与当年西方传媒市场竞争加剧的情况相似，自2005年以后，我国民生新闻在其发展中也出现了一些不健康的低俗、媚俗倾向，这无疑也是市场这只无形的手的暗中摆布。当然，与西方不同的是，我国电视新闻是拒绝色情和暴力等内容的，但新闻节目的平庸化、低俗化在地方台民生新闻中的存在确是不争的事实。作为学术研究，我们要做的是，对一类具体节目而言，揭示出市场是怎样通过某种方式使其产生某种变化或导致某种结果。然后，从其施行的方式入手来寻求问题的解决方法。
民生新闻栏目在短期内一哄而上导致了其生存压力的增加。如何减低成本、提高收视率，成了它们需要应对的重要问题。民生新闻的三部分内容，无论对受众的吸引力，还是制作成本，都是不一样的。受众对社会新闻的接受心理是解闷、找乐和猎奇；对排忧解难和各类资讯等内容的接受心理是感激和实用；对投诉式的批评性报道的接受心理则是解气。这三类新闻最受欢迎的是社会新闻，它适应了大众看电视最基本的欲求——娱乐。而资讯类内容则受众最少，这是因为其服务指向过于明确，不能吸引与此无关的受众的关注。从制作成本上来看，批评性报道不仅要承担较高的经济成本（多次的暗访），更要承担一定的政治风险，因而尽管其颇受观众的喜爱，但也不可能大规模出现。在民生新闻激烈的竞争中，最吸引受众“眼球”的社会新闻的比例呈上升趋势似乎就是一种宿命。
自2005年以来，许多地区的受众在18：00到20：00这一时段内几乎被各类社会新闻所包围。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一个城市一天能提供多少这类新闻。结果必然导致新闻内容的稀释和趣味性的降低。于是我们便看到了这样一个悖论：一方面，为了创高收视率，各栏目都将有趣味性的社会新闻作为栏目的“主打”内容，并且一再“扩版”，造成了该类新闻量的严重短缺，于是，许多趣味性一般，甚至根本没有多少趣味性的“社会新闻”也不得不被纳入播报范围，诸如醉汉醉酒、路人吵架、居民家中漏水等导致该类新闻平庸化；另一方面，在近两年民生新闻发展的过程中，受众逐渐习惯了这类异质性新闻，有的受众已经产生了收视疲劳。从刺激受众的角度说，栏目又非常需要具有爆炸性的社会新闻。于是哗众取宠、夸张式失实的报道，甚至杜撰的假新闻的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例如，前不久北京“纸箱馅包子”的出笼。民生新闻栏目高密度、长时间追求趣味性的结果，却反而使整个民生新闻的趣味性开始下降和变得低俗，并最终影响到各栏目整体的收视率。
三
面对业已存在且越来越明显的民生新闻的平庸化和低俗化倾向，我们应该采取何种应对策略呢？在我看来，可以从两个维度展开思考以寻求解决方法。
首先从管理的角度来看。电视媒体的管理分外部和内部两种：前者是指电视台的上级管理部门，即宣传部和广电局，后者是指电视台内部的管理者。在民生新闻发展初期，一方面由于民生新闻栏目的纷纷创立，既寻求到了一条地方电视台新闻改革的新路径，优化了电视台的经营，其选材的分寸感也把握得较好，因而电视媒体的上级管理部门对其是全力支持的。随着激烈竞争中低俗化的出现，上级部门开始对民生新闻中的负面报道采取了较有力度的限制。对宣传管理部门来说，舆论导向是第一位的，因而在监管时，较少考虑电视台经营的难度。在我看来，作为管理部门，无视电视台经营的艰难，简单地对电视台的某条新闻或某类新闻进行强制性的限制，或基本上放弃自己的监管职责，显然都没有完全尽到管理者的职责。建议广电主管部门，充分利用权威优势，深入研究和寻求如何将电视媒体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有效统一起来的新思路与新方法，并使其政策化和制度化，以实实在在地对电视台的健康发展提供指导。
作为直接面对市场的电视台，迫于巨大的经营压力，为了填满具有较长时段的栏目，不得不采用质量平庸的新闻内容，对那些明知具有负面效果但却可能提升收视率的内容，也常常抱有侥幸心理而予以播出。如 “纸箱馅包子”这条新闻，一看就有诸多疑点，竟能瞒过栏目制片人、频道审片人的眼睛。原因不外乎两种：或许是审查者利令智昏地只看到了这条“爆炸性新闻”对收视率的提升作用，忽视了对其真实性的考察；或许根本就知道这条新闻有虚假成分，但为了收视率，抱着侥幸心理同意播出。为追求收视率，播出低俗内容的情况，在各电视台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对此，电视台一线管理者为自己争辩的典型话语是，“又要完成经济指标，又能播出‘好玩’的新闻，你叫我们怎么办？老百姓就这水平啊”！难道收视率与节目内容的格调只能是一种反比例关系吗？我们就无法解决这一矛盾吗？在我看来，目前比较可行也最有成效的方法是节目的创新。
其次，从节目本身的创新来看。很显然，民生新闻之所以能从传统新闻中脱颖而出，在于它多方面的颠覆式创新。在激烈的竞争中发展了五年的民生新闻本身也存在一个创新问题。从整体上说，民生新闻是一种短、平、快的新闻，“短”是谓其篇幅不长，基本上是一事一报的动态性新闻；“平”是指其难以承载深刻的思想；“快”是时效性强。应该说，这种“快餐式”的新闻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当下受众的某种收视欲求。但在几年来民生新闻高密度的“狂轰滥炸”下，受众都已开始厌倦。因此，民生新闻要想保持较高的收视率又不“滑边”，就必须继续创新。在未来的几年内，执民生新闻牛耳的必将是那些率先变招的栏目。当下，民生新闻的创新策略有这样几条：
一，样态的创新。央视《东方时空》中有一个《时空调查》的子栏目，也可以视为一种独特的民生新闻形式。其内容完全关注民生，只是在形式上采用了类似国外精确报道的形式，即从各种社会调查中提取新闻元素，进行分析读解，因而人们难以将其与当下的民生新闻划等号。但这或许是民生新闻变革的一种有效方式。南京电视台教科频道的《法治现场》也是一档具有独特形式的民生新闻栏目。该栏目包括了几个定位明确的子栏目，即播报新闻报道的《现场报道》、类似于谈话节目的《有请当事人》、新闻专题《现场调查》、《法庭传真》、《石城警事》、《律师维权》和《宏琪说交通》等。在创作上，该栏目采用了“精选”和“放大”策略，即精选具有故事性、戏剧性的事件和纠纷，予以详细展示。这种“放大”策略超越了“短”、“平”、“快”的消息性新闻的模式，显出了一定的深度和厚度，而且从形式的组合上来看，该栏目给人以丰富多彩、搭配适当的感觉。
二，读解的创新。以往新闻选择的标准是新闻本身的社会价值，民生新闻出现后，有趣也成为新闻选择的标准之一，甚至在某些栏目中成了主要标准。然而，当受众过多地沉溺于感官快感的新闻中时，其理性价值判断能力将钝化。因此，如何帮助受众理解新闻隐含的价值实际上是克服民生新闻之“平”的有效方法之一。江苏广电总台公共频道新版的《有一说一》在这方面做了一些探索。他们常常采用编后语点评的方式，尝试着从平常的、平淡的、不具体的新闻中去发掘新闻价值，通过智慧处理成有价值的新闻。
三，视角的创新。同样一个新闻，如果报道视角不同，它的传播效果就可能大相径庭。对相当多的老百姓来说，时政新闻与民生新闻相比，他们可能更爱看有趣味的后者，但实际的情况常常是，他们不爱看的时政新闻对他们的生活影响更大。造成这一悖论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从传播角度来看，原因有二：一是以往时政新闻总是干巴巴的，模式化严重，无法吸引老百姓；二是一些老百姓未必能很好地理解某一政策对他们的影响，这就需要以百姓的视角来报道时政新闻。在这方面，南京电视台的新闻频道做了一些探索。最近他们提出了“大民生”新闻的概念。他们认为，许多时政新闻都是与老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以往他们只是就事论事地播报，但现在他们会通过在新闻中请专家进行解读，或记者在报道中进行分析，站在老百姓的立场帮助他们理解政策。这样，老百姓就逐渐地改变了对这类新闻的看法。这从《直播南京》收视率的平稳和缓慢上升可见一斑。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影视系副教授、文学博士）
作者：白小易 来源：人民网――《视听界》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