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女司机被打”新闻的客观性分析 [复制链接]

新闻记者杂志供稿

来源：人民网-传媒频道

　　2008年9月，一则武汉经济电视台播出的电视新闻“武汉女司机被打”播出后，一些传统媒体和网站在不断转传的过程中，标题从《公交司机被打》到《东北人打武汉公交司机》，到《东北男人打武汉女公交司机》，再到《2个东北男人打1个武汉公交女司机》，一件普通的社会冲突事件，被传媒演变成不同地区籍贯人之间的冲突，网上各大论坛形成了以区域划分的武汉和东北两大PK阵营，互相攻击、谩骂，无所不用其极。同时，也有不少传媒和网民质疑这则新闻的客观性。电视新闻的不客观，已经多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看来，电视新闻人的素养问题必须提上日程了。

　　电视台刻意策划新闻的基调

　　这条电视新闻之所以受到很多人的质疑，在于主持人对公交车上录像的剪接，明显带有节目主持人先入为主的印记。

　　这段车载视频录像配合画外音共1分50秒，画外音将事件起因归咎于“两男两女乘客中的一位埋怨两班车间隔时间太长，随后两男子便动起手来”。接下来是25秒的没有画外音的暴打镜头。随后画外音又起：女司机宋汉芳将车门关闭，两男又动手并辱骂，随后出现男子和司机对话字幕：“叫什么叫，我还揍你，门不开是吧”，“我不会开的”。镜头跳切剧烈，人群混乱，画外音补充道：“两名前来劝说的乘客也遭到殴打”。画外音指出，两名旁观的女子说起了风凉话，跳出一名女子话的字幕：“武汉人是这么个素质啊，我还没有说你欺侮外地人呢。”画外音最后是：乘客和同事报警后，两男子被抓，15天刑拘，两男子是黑龙江人，宋被医院诊断为脑震荡、头皮血肿和软组织损伤。

　　明显的错误一：镜头回到演播室后，煽风点火本事挺大的主持人强调两个女的操一口东北腔，并指责她们“简直是放屁”。主持人进而评论道：“在这里，根本不是外地人和本地人的问题，而是你是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拿别人不当人的人恰恰说明他自己不是人，是什么？是畜生”。

　　这里且不论报道本身是否客观，仅就主持人在报道中公然说出“放屁”、“畜生”这样的脏话，不能不让人感到震惊。我们的电视新闻人的素质怎么低到这个份儿上！

　　明显的错误二：从规范的新闻报道角度看，此新闻明显的漏洞是缺少对事件“why”的揭示。事出有因，受众观看这条新闻时自然会提出这个问题。向观众说明事件发生的原因，对主持人来说是不言而喻的。但是这条新闻中缺少两男子“为何”先动手打人的合乎逻辑的解释，动手打人肯定不对，何况数分钟时间的暴打，两人的凶顽可见一斑。到底什么原因促使这几个东北人不惜在别人的地盘上伸出了拳头？画外音仅仅作出这样的解释：“两男两女乘客中的一位埋怨两班车间隔时间太长，随后两男子便动起手来”，这样的解释等于回避了事情发生的原因。

　　根据目击者在网络论坛和博客上的留言，可以弥补电视新闻没有解惑的问题。

　　目击网友“高山无语”是这辆车的常客，在博客中透露：“我亲眼看见是她先出言侮辱上车的东北妹，也是她先用手推开东北妹，她以为在她的地盘、她的车上，没人敢把她怎么样，更何况她作威作福习惯了。此时东北人并没有说什么，所谓东北人等车等烦了才大打出手，完全是杜撰出来的噱头，只是东北妹说了一句‘你们的车好慢’，仅仅这一句，至少我没有听见东北人说第二句话。可司机大妈却没完没了，而且是她先动的手，一旁的东北男才这样愤怒”。该网友指出：“这个女司机不但脾气不好，而且性情暴躁，乘坐她开的车你不要企图向她问路，要是向她问路，我保证她会把你损得狗血喷头”。

　　又一目击网友“记录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在博客上写道：“当时我在车的中间，听到有个女的在前面说，怎么来车这么晚。那女司机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但语气非常不好。因为我也是外地人，对东北口音听得非常清楚。那女司机就说了一些三陪之类的话，后来我伸头往前面看的时候，就打起来了。”

　　这二位目击者可能受到当时所处空间和角度限制，回忆时叙述不尽相同，但都提到了女司机先骂人家“三陪”，先出言侮辱人家，才打起来。这是打人事件最有可能的起因。

　　明显的错误三：车载视频多次镜头跳切，多处音画错位，镜头剪辑不合逻辑。尤其是女司机宋某不让两男子下车，随后发生第二次殴打，这个过程被精心组接。画外音强调“两名前来劝说的乘客也遭到殴打”，同步镜头展示两男子的确在人群中追打某人，但这人其实就是宋某，她已经从驾驶座上被推搡到人群中。两男子在乘客劝阻时有推搡，并大声喝问“这和你有啥关系”。从镜头上看，并不存在殴打别的乘客的事实。

　　网友“记录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除了目击以外，还是劝架者之一。他在博客中写道：“当时我拉架的时候，两个小伙子根本没有打我，还劝我，不要拉架。武汉台胡编乱造我劝架也被打的事情，简直笑掉了我的大牙。我可以肯定地说，两个小伙子在当时打人的疯狂状态下还能那样冷静地和我说话，我真的非常感动。我知道他们是受了侮辱才打人的，才会有这么大的气。敢问武汉台的编辑人员，你们减（剪）了多少东西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对广大群众说谎——我这个劝架的也被打了?我如果被打了，还会在这里给大家发帖？”

　陈述事实与价值判断分开——新闻报道的基本职业准则

　　不论传媒的形态如何，传媒发布的新闻有一种共同的质量标准，即报道必须是客观的、公正的、真实的、全面的。传媒或具体的记者、编辑的基本职责，就是客观地报告事实。有意识地、有预谋地介入事实逻辑的编排，是违背新闻职业规范的行为。在新闻陈述中附加记者编辑的价值判断，有意强化事实的某一部分，遮蔽其他部分，这是造假行为，这和出售假冒伪劣产品的性质是一样的。在客观报道事实的基础上，新闻标题上强调某一点，这属于新闻编排技术；但在陈述中有意遮蔽某一部分（排除保护隐私权的事例），突出另一部分，就有问题了。

　　女司机被打的电视新闻，其主要问题在于：陈述新闻的过程中﹐电视新闻人有意识地引导﹑强化部分新闻的内容﹐回避或弱化关键问题，以煽起观众本地族群意识的方式，达到吸引受众注意，同时也满足了自己的本地族群意识。而按照新闻职业道德的要求，新闻人报道事实，必须站在客观的立场，努力克制自己对事实本身的偏爱或厌恶，以客观、公正、平衡的态度报道事实。至少在形式上，不能直接将自己的观点掺和到新闻中。

　　客观性不仅是一种报道技巧，也是一种工作理念。新闻人在报道一件事实的时候，应习惯性地秉持这样的理念：我要向公众客观地、不带偏见地报告事实，而且相信能够把事实和关于事实的价值（对事实的评价）分开。客观性理念是对“事实”的信奉和对“价值”的不信任，并且在报道中努力把二者分开。也就是说，新闻从业者在报道事实的时候，对事实本身要非常尊重，对被采访者提供的关于事实的评论，要持一定的怀疑态度。这对武汉经济台某些新闻人来说，似乎很陌生，所以“放屁”、“畜生”之类的脏话才会脱口而出。

　　新闻客观性虽然体现在外在的操作规则上，但其骨子里，是一个职业团体的工作人员对职业规范、职业理想的明确申明和维护。正如一位美国新闻工作者所说：“它们之所以是必需的，不只是因为它们在方法上是有效的，还因为它们被认为是正确的和有益的。它们是技术上的规定，也是道德上的规定。”而武汉经济台的新闻主持人，实在太缺乏这种基本的职业素养了。此前黄健翔的“世界杯解说门”事件，已经提醒电视新闻人要提升职业素养，现在的“武汉女司机被打”的新闻，再次引发社会对电视新闻人素质的关注。看来，这个问题不论对中央台还是地方台，都需要再次反省。

　　除了关于女司机被打的过程报道存在明显的先入为主判断外，此则视频新闻的采访环节也是一面倒，完全忽略了“平衡”的原则。除被打的宋某外，记者所采访的四人中，没有一位是事件参与者和目击者，而是和宋某关系密切的同事、亲戚和所属公交集团领导层人士。被采访人士都持同一倾向，谴责打人者，却回避了发生这起事件的原因。记者为什么没有采访打人者、目击者，听听他们的想法和意见，为什么不让事件牵涉者都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或者请教社会学家，谈谈此种社会现象更深层的原因呢？

　　武汉经济台的新闻主持人在报道这则新闻时一再强化地域意识，强调他们操一口东北腔，是黑龙江人等，于是造成网上东北人和武汉人的口水战。从这个问题上可以看到，传统媒体职业规范做得好坏，会对网络传播带来颇为强大的暗示、引导作用。重点治理传统媒体的职业规范问题，会从正面影响网络传播的质量。从另一个角度看，一则地方城市的普通社会新闻，引起全国范围的关注和讨论，这是互联网的威力所在，它让信息打破了市界、省界、国界，畅通无阻。不客观的新闻，也会受到质疑和挑战，形成对传统媒体的一种社会监督，你不规范操作，可能就会引起一场网络风暴，让你的公信力扫地。这种情况下，职业记者们的任何不专业的行为，放到网络上就会被放大，以超出自己想象的速度扩散，并受到全方位的监督。新闻专业主义的灵魂是恪守真实，它体现在新闻报道的各个环节和细节上，在网络时代更应被职业记者们坚守。此前江西电视台都市频道“都市情缘”栏目报道“小慧被后妈虐待”的新闻（2007年7月），其报道的主观判断引发网上的全面监督，人们应该记忆犹新。报道此事的记者任娟娟后来承认：“也许是电视一直没播放陈彩诗（后妈）的采访导致的吧”。

　　就此，我们还是温习一下新闻报道客观性的基本原则吧：

　　将事实与意见（包括价值判断）分开。这种要求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会受到很多习惯性思维的限制。这次女司机被打的新闻中，新闻主持人的地域族群观念压制了职业规范，让价值判断统领对事实的陈述，自然会出现很大的偏差。很多时候，当事人已经是习惯性地按照自己带有偏见的思路编排对事实的陈述，感觉不到存在什么问题。其实，只要把事实报道全面、客观地讲述出来，受众会做出较为公正的判断，关键是陈述者自己不要煽情。

　　以超脱情感的中立观点表述事实。有些事实可能带有比较强烈的可爱、可憎因素，我们在报道的时候，一般来说要选择中立的词语来表述事实。尽管你有自己的看法，或者非常感动，或者非常仇恨，但不要明显地溢于言表。你的报道是给别人看的，应该让受众自己来判断是非。但在我们的新闻中，明显带有褒贬词句的不少。这次武汉经济台新闻主持人的贬义表达，令人吃惊地超出了一般人处事交往的底线了，所以引发了网上的强烈反应。

　　努力做到公平和平衡，为事实涉及的各方提供应答机会。一个事实发生了，往往会有两个以上的因素牵制着这个事实，也可能会有两种以上的对它的不同看法，那么你在报道的时候，要尽可能使得事实的各方面，都得到表达的机会或由你给予说明。当然不能要求说的分量和篇幅绝对公平，因为我们还有新闻价值要求，一个事实可能涉及很多方面，某一个方面你觉得新闻价值非常突出，你可以稍微多说一点，但其他方面你不能完全不提，要考虑到平衡。平衡是客观报道的重要的技术性要求，但现在相当多的传媒对此不大注意。特别在报道冲突事件的时候，传媒一定要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不要站在冲突的某一方来报道事实（即使你觉得很正义），这是职业道德不允许的。从传媒自我保护角度，也不宜这样做。武汉事件中，打人这一行为本身是客观事实，可以，而且应该作为陈述的重点。但是这一事件中存在打人者和被打者两个平衡的因素，这次新闻报道的主持人的天平，完全倒向一边，很容易被湖北和东北以外的网民（由于他们处于第三方）看清问题所在，从而引发全国性的热议。

　　（作者：陈力丹 黄宏　分别为浙江传媒学院特聘教授和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浙江传媒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