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汶川地震,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主持人在直播时情难自禁,含泪说道:“为什么我们总是被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画面感动,因为我们爱这块土地,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懂得相互关怀……”大概该算是央视历史上的第一次。
所谓客观表达从来不是绝对的
记者:你在央视直播汶川大地震时曾经哽咽,引起观众强烈共鸣……
赵普:现在看这个事情叫“反思”了。主播在应该表达自己情感的时候居然引发了这么大的反响,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过去我们很多应该表达的感情没有表达出来。哽咽与痛哭不一样,里面已经包含了情感的控制。
记者:播音听起来是客观的,事实上带着主播的情感,如何使理性与感性互动?
赵普:客观表达从来不是绝对的。对需要中立客观地表达的事情,对事态不太明朗的或者不便表达立场的,你就要客观。但在一个事实已经明确,大家已经形成共同立场的状况下,表达就可以相对个性化。大家对我的感动和赞赏,其实是被自己所感动。我只是一根导火索,点燃的是观众在面对大地震时已经积累、并且马上就要爆发的那种悲痛,那种心情的激荡。
记者:应该说在新闻播音主持上,最重要的一个原则是“真实”——还原客观。
赵普:新闻讲求真实性原则,理论上应力争每一条新闻都能够把事态还原到最本真的状态,事实上做起来很难。因为当你用镜头、用声音把事实记录成图像呈现到观众面前的时候,它和原始状态已有了些许不同,但是我们需要尽可能在表达时去求真。
前段时间北京某小区物业雇人殴打业主,我没去现场调查,无法做出谁对谁错的判断。但有一点可以做出我的主观表达,那就是在一个法制国家里,有人竟然用武力解决问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有关部门应该出面干预,可我没看到。是不是有相关部门不作为?所以说主播选择—个什么样的视角去表达自己的主观,这是需要思考的大问题,而不只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
寻找重新出发的感觉
记者:你原来在北京电视台已是一个名主持了,为什么又进入中央电视台?听说你母亲最初不同意?
赵普:当时我在北京电视台已经是一个大型节目的制片人,一边做一线主持,同时还做电视管理工作,带着手底下二十几个人做新节目的研发。当时觉得自己离主持岗位有点渐行渐远了,觉得难以割舍。10年是一个人的职业周期。在周期中你会在职业感觉上懒惰起来,想躺在上面睡觉,人有了这种惰性后会恶性循环。我就是想找一个事业重新出发的机会,寻找事业重新出发的感觉,因为它会激发我的活力。
中央电视台2套的《开心辞典》主持人李佳明走了,需要给王小丫找一个搭档,全国有7000多个小伙子参加比赛,职业主持人也上千人。母亲认为我年龄不小了,在北京电视台挺稳定的了,没必要再去折腾了。一路杀下来,我进入了前三名。中央电视台就准备录用我,安排我进经济频道的大型活动组。但我没有去,放弃了进中央电视台的机会。之所以放弃,原因是它不是我事业再次出发的一个合适的点,我感觉自己在文艺节目方面不能再有突破了。事隔一个月,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来找我,说要创办《朝闻天下》栏目,要我去做新闻主播。我又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新的舞台。
记者:作为《朝闻天下》的主播,每天早上6时开始直播,到8时30分才能结束,每天150分钟的节目直播。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没有想过太累?
赵普:没有。我都是快40岁的人了,选择也不是太多了,这个选择是我好不容易才下决心做出的,而且我由衷地喜欢这个职业。辛苦是一定的,我上早班时就需要4时起床,有时甚至更早,起床的过程非常痛苦,每次都要挣扎一下,要定几个闹钟。然后赶到台里,看当天的资料、串联单及当天的稿子,而且我们直播的时间很长。朋友们都说这3年我老得很快,不光是因为早班,而因为新闻主播的压力,难与外人道。
更关键的是知识储备永远处于待补给的状态,因为新闻包罗万象,虽说不能成为专家,但大体上都要了解,所以每天都要看很多东西。我今年准备写一本专业方面的书,需要做大量的梳理与阅读和研究、调查,这本身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不放弃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是喜欢,二是责任,因为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你的作为就不是个人行为了,就不能轻言放弃。特别是现在很多观众喜欢通过这个节目去了解世界,这使我更多了一分责任感。
新闻人要有天然的悲悯
记者:这些年你获得了不少跟公益事业相关的荣誉,如“北京希望工程大使”,“中国民间文化抢救大使”、“中国慈善之星”等。
赵普:做公益活动其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们的工作简单说来就是两个字——“劝募”,就是希望别人为某一项慈善公益事业投入一些资金和精力。在劝导过程中,有些人甚至嗤之以鼻,瞧不起你。
记者:听说汶川地震时,你要好的同学希望你在节目中帮他寻找失去联系的母亲,你没有答应他。对于职业道德与专业精神你是如何看待的?
赵普:我坐在国家媒体的平台上工作,一切都得服从国家利益。所以当有亲人、熟人提出一些要求时,尽管他们需要我的帮助,值得我同情,但我从不利用我的节目提供这种便利。大的灾难匆匆降临,人往往比较感性。职业道德往往体现在这些方面,你要分得清楚小我和大我。
当然,新闻人要有天然的悲悯。在5月12日到6月12日一个月的汶川大地震直播节目里,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欢迎大家收看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带给大家的抗震救灾众志成城特别节目”。因为“节目”是做出来给人看,是刻意设计完成的。而汶川地震的直播我希望它是一种真实的呈现,我更希望我的演播室是一个中转站,把前方收集的各种各样的信息呈现给观众。如果要把地震当作节目来做,我觉得是可耻的。这也是我对职业道德的一个思考。
有关新闻的专业精神,我理解首先是投入。曾经有个同事要去四川做有关灾区过年的现场报道,问我怎么做。我说给你六个字:“说人话,办人事”。这听起来有点像骂人。但过去我们说的那种高高在上、充满距离及“庄严”感的语言,在现场报道中是需要特别小心的。“办人事”是指在采访时多体验基层百姓的生活,感觉一下他们的被窝,尝尝人家的饭菜,摸摸小孩冻裂的手,扑到灾区人民的生活里面去,描述当时的场景,告诉我们灾区还缺什么,观众们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而不是做个浮光掠影的描述,说这个年老百姓们过得有多好,多热闹,欢天喜地。如果你的父母、爱人在那儿,你一定会关注到很多很多细节,如老人孩子们能否在这么冷的晚上铺上电褥子,电源是不是能解决,电力是不是充足有保障?另外,老乡们吃上腊肉了,那蔬菜呢?能否运进来?过年大家都会喝点酒,这酒是自己酿的还是买的?如果自酿的,用什么方法在酿?如果是买的,在哪个集市上能买到,买的价格如何?这些都是“人事”。你带着对生活的诚意,带着求真的态度,扑到人家的生活里面,摘出的东西就是鲜活的。
链接 赵普,1971年生,安徽人。从过军。1997年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后到北京电视台担任主持人。2006年至今,担任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主持人。( 2009年4月1日 第 07 版)
(摘自《新闻战线》2009年3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