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朗凯特不是从天而降的自由之神。他根植于美国的新闻土壤，美国传媒成长历程中的一切病虫害他都亲见亲历
在纪念人类首次登月40周年之际，本月17日，美国宇航局发布了一批当年登月的新图像资料。有人说，这是对“阿波罗登月系伪造”传闻的回应。事有巧合，同日，当年登月新闻的报道者、CBS新闻主播沃尔特·克朗凯特逝世了。
克朗凯特真有其人吗？
很显然，我是在模仿——模仿“阿波罗登月真有其事吗”“9·11袭击真有其事吗”一类的标题。据说这样的解构和颠覆很时髦。有朋友说，这是冷漠的虚无主义。天下没有什么是值得尊敬的，丑陋则人人有份。比方你痛恨“三鹿”，有人就会说，外国的奶也不安全！你赞赏人家的新闻传统，有人就会说，别幼稚啦，世上哪有什么客观公正？自然，把阿波罗登月和“9·11”恐怖袭击说成政府操弄媒体蓄意制造弥天大谎，是虚无到了极致。
克朗凯特被称为“最可信赖的人”。但如果阿波罗登月子虚乌有，当年直播时连声“好家伙！……好家伙！”的克朗凯特，其形象还有几分真实？我可不认为“标题党”的惊人之语比美国宇航局更可信。但涉及“×国真有新闻自由吗”的问题，情形就复杂多了。
克朗凯特的新闻生涯很复杂——复杂得真实，复杂得可爱。年轻时的他摆过乌龙。一位已婚男士和外遇女子车祸丧身，为抢新闻，他到死者家中索取夫人的照片，叩门不应，隔窗发现了壁炉台上的镜框，他唯恐落入其他报馆之手，遂采取新闻防卫措施，入户窃之。次日偷来的照片见报，是那死者的邻居。这不是资产阶级新闻的低俗化和恶性竞争吗？
这位新闻自由捍卫者并没有时时“逢上必反”。肯尼迪遇刺的即时报道中，在沉着镇定背后，可以看到他的悲痛和忧虑。他是爱国者。越战初期，他并不反战，1965年第一次去越南采访，对美军做了“正面报道”。这也可以被当作“例证”：美国也有宣传。但后来的故事是大家熟稔的，1968年再次去越南后，他说他看到了谎言、腐败和战争陷入僵局。他对美国政府的尖锐批评，直接推动了反战浪潮。
美国人信赖他们的“沃尔特大叔”，还因为克朗凯特和CBS在水门事件中勇敢揭露黑幕。不过故事也有另一半：由于尼克松总统身边的人威胁CBS的老板要取消执照，他们的报道也曾被迫删短。是啊，谁说美国没有新闻控制？
有个词叫“旋转门”，说的是美国不少传媒人和政治的关系千丝万缕，成名后“旋转”为高官，变成政客控制传媒的秘密通道。这个词也和克朗凯特有关。他有许多机会弃媒从政，但他说：那一定会让大众怀疑他不是在做新闻，而是利用他的名声和媒体舞台去实现个人的政治野心。他的原则，使一些传媒人在“旋转门”前产生心理障碍，学者称之为“克朗凯特障碍”。
克朗凯特的故事五色杂陈。或许可说，他的一生，依循的是一个“人”的生命逻辑，而不是某种概念。他不是从天而降的自由之神。他根植于美国的新闻土壤，美国传媒成长历程中的一切病虫害他都亲见亲历。在他的国家，对自由的扼杀、扭曲、侵蚀从未消失过。它们来自权力，来自金钱，手段层出不穷。然而，两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对自由的追求从未止息。克朗凯特说出真相重挫约翰逊总统的越战政策，这是真有其事的。水门事件报道导致尼克松总统下台，这是真有其事的。在“沙利文案”和“五角大楼文件案”中，媒体最终赢得历史性判决，也是真有其事的。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能够产生克朗凯特这类传媒人的历史和环境因素。那环境，囊括了不自由与自由的永恒对抗，让社会张力十足。传媒在某个时期也可能衰退，传媒人也可能陷入迷惘，但最重要的是，“自由”的路向不易改变。
That's the way it is——让我借用克朗凯特习惯的播报结束语来结束此文：“事情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