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来得及咽下,光着脊梁的马明宇就被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大个子搂住——“今天你们都是男人!”——字字铿锵有力。马明宇看到阎世铎红红的眼眶。后来队员都离开了,阎世铎还在翘首以盼,直到看见米卢。他伸开双臂,快跑过去拍打米卢的后背,“谢谢,谢谢,博拉。”此时,他嘴角轻微抽动。
频频亮起的闪光灯将这一历史性拥抱定格在2001年9月27日,中国队1比0战胜阿联酋,出线就在眼前。那个晚上,阿布扎比的温度高达40摄氏度,湿度100%。10小时前,凌晨1点赶到阿布扎比的阎世铎和同住一个酒店的我们聊天,他并不急着去看住在街道对面的国家队。
——国家队成绩好是整体的功劳,缺了哪个零部件都不行,蚁穴还可以毁千里之堤呢;——我们今年抓甲A,明年抓甲B,俱乐部中超要报名,一定要有基础建设、经济实力,否则别想玩。中国要是有30个实力雄厚的俱乐部,五年以后我们就可在亚洲傲视群雄;——牙硬还是舌头硬,都说牙,可人一老牙全掉光,而舌头还在。精神方面的东西最持久,所以要提倡文化足球。他兴致高昂,口若悬河,围在他身边的记者越来越多。一个小时后,他拍拍身边的人,说:“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侃,足协和记者本是一家人嘛。”
这个人一年前上任,他说自己是外行,而外界也传闻他不懂越位。他第一次出现在球场边时,着一身中国队队服,脚上的皮鞋锃亮,让墨镜遮住了双眼。对于记者采访的要求,他报以沉默和微笑,只和身边的红塔主教练戚务生闲聊,“红塔联赛排第几?”戚务生答:“五个队都是15分,红塔排第五。”
“为什么?”戚务生认真解答了新任掌门的这个疑问。几个月后,“人民足球”、“文化足球”、“公益足球”的概念纷至沓来,阎世铎为中国足球重新定位。
在队员和下属面前,阎世铎是哲学家、演说家,永远慷慨激昂。2003年,国奥队在奥运会预选赛首场比赛中负于韩国,阎世铎拍桌子怒吼:“你们踢球绝对不能像个老娘们。”说完突然瞥见坐在身边的副主席薛立,表情由愤慨变为尴尬,“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那年冬天,米卢前去北京医院探望生病的阎世铎,阎拉着米卢的手感慨:“想当年我们合作得真是好呀,到现在中国人都感激你。没有什么三七开、四六开,全是媒体胡说八道。”那是米卢离任后两人第一次见面,照顾他的是夫人和妹妹。病中的阎世铎不再气势磅礴,他絮絮叨叨地询问米卢近况,还和气地告诉已经离开体育媒体的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帮忙。一年后,中国队止步世界杯小组赛。到央视做客时,阎世铎形容作为足协掌门的他“头戴荆冠、身背十字架、脚踏地狱门”,‘文革’结束后没有人像他一样受到那么多攻击”。他没想到,他的话说早了。
2008年奥运足球赛场,“谢亚龙下课”的口号取代“傻×”和“加油”,风行无两,连来北京的老外都要问:“谢亚龙是谁?”第一次见到谢亚龙,是在2006年春天肇俊哲为贫困儿童组织的义赛上。谢亚龙的出现引发一阵骚动,他却低着头自顾自走进休息室,对周围置若罔闻。他一落座,才看清对面之人正是肇俊哲曾经的教练米卢。
谢亚龙的笑容是礼节性的,看到翻译后,他问:“米卢先生的足球是什么风格的?”米卢的迟疑让他继续,“是拉丁风格还是欧洲学院派?”恍然大悟的米卢回答:“主席先生,我的足球就是米卢风格的。”相机的“喀嚓”声此起彼伏。谢亚龙挥了挥手,“差不多就得了,不要再拍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
相比前任,谢亚龙出现在球场上的次数多了许多。无论是在男足还是在女足,无论是在国家队还是在国奥队,都能看到他站在球场边。他身着衬衫、休闲裤,双手叉腰,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引得众人感慨——他到底是练田径出身。
看着国脚射门不是打飞就是打高,他严肃地和身边的北京台记者赵迎军探讨:“你说,为什么总是打不进?我看,如果每天训练之后,他们都加练一千次射门,时间久了,肯定进球。”
以上对话发生在奥运备战期间,杜伊科维奇下课,殷铁生扶正。其时,队员对殷铁生的大训练量颇有微词,而新任主教练却向队员暗示,这是上面的人定的,与他无关。
球员眼中的谢亚龙还是和蔼可亲的,即使是世界杯、奥运会失利他也没失态。据说某些人无意中看到谢亚龙训斥国家队和国奥队两位领队,“那简直是爷爷教训孙子。”让队员印象最深刻的是谢亚龙的诗词和寓言。
奥运首战之前,谢亚龙给队员开动员会。“一只鸟飞向鸟巢,途中挨了猎人一枪,但它还是坚持飞到了鸟巢。你们说,它靠的是什么?”所有人的脑筋都在努力急转弯,许久才听到主席缓缓给出答案:“它靠的是坚强。只有自强不息,我们才能打到北京,打到鸟巢去。”之后的几天里,这样的故事越来越多,只是寓意也更加难猜。
老队员体会更深。2007年亚洲杯,亲自督战的谢亚龙就曾引用辛弃疾和岳飞的诗词鼓励队员,看到众人迷惘的目光,谢并不着急,念完,必定从头到尾再详细讲解一遍。中国队输给乌兹别克斯坦队后,谢亚龙就曾悲壮地吟诗:“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离任一年后,阎世铎告诉白岩松,领导让他去足协,“也许是信任,或许是误会”,不过,他写了《忠诚无悔》。上任伊始,谢亚龙对记者说,他是领导宣布任命前两个小时才知道他的新单位是足协。是信任,还是误会?他又会写什么?